顾清影打开电脑,预算邮件已经在收件箱里躺着了。
下半年,活动部,砍四成。设备维护费砍一半,劳务费砍四成。她把附件下载下来,翻到最后一页,拨款总额那一栏,数字比她预想的还少一点。
她算了算,劳务费砍四成,灯光秀那个项目,现场执行的人手就得从别处借。设备维护费砍一半,仓库里那两组旧灯,能修就修,修不好就租,租又要花钱。她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,越算越觉得,这四成是砍在骨头上的。
她的工位在最后面,靠窗,地方大。江月白坐她侧前方,隔着一条过道。桌上那盆绿萝是他的,半死不活,她养了半年,还是半死不活。抽屉里还有他留下的一盒名片,印着"活动部制片人 江月白",她早上找笔的时候翻出来过一次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"顾老师,签个字。"江月白把单子放在她面前,"中秋晚会的灯光租赁,尾款,八万六。"
顾清影拿起笔,签了。"老陈那边催了?"
"催了三次,"江月白说,"我说这两天就打过去。他卖我个面子。"
"你面子还挺值钱。"
"贬值了,"他说,"以前值十万,现在值八万六。"
她没忍住,笑了。
"对了,"他压低声音,"听说绩效改革的方案,这周发下来征求意见。"
"听谁说的?"
"食堂,"他说,"咱们台消息最灵的地方。"
他走的时候,顺手把她桌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。"让它晒晒另一面,"他说,"老这么一面晒,不长个儿。"
"它哪面都不长个儿,"顾清影说。
"那就是品种问题,"江月白说,"跟养的人没关系。"
他拿着签好的单子走了。顾清影把预算文件又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活动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名字:老刘,小马,又在小马后面画了个问号。小马去年来的编导,合同年底到期,平时话不多,干活还行。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把小马划掉了。写了划,划了写。最后纸上剩下老刘一个名字。
小马是她划掉的。小马去年才来,合同年底到期,真把他报上去,等于直接砸了人家的饭碗。年轻人,换个地方还能找着活。她把"小马"两个字划掉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
老刘不一样。老刘十五年,灯光、仓库,什么都干过,可也什么都不精。进了池子,别的部门凭什么要他?她盯着"老刘"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老刘,灯光,来了十五年。去年他儿子结婚,在台里摆了三桌,她去随了份子,坐的还是江月白那桌。老刘喝多了,拉着江月白说,江老师,我这辈子就服你。
她站起来,走到江月白工位。他在,对着电脑看什么,见她过来,把屏幕切了。
"前年砍预算那次,"她开门见山,"你怎么处理的?"
"先砍不疼的,"江月白说,"设备维护费,招待费,这些先砍。砍完再去哭穷。"
"跟谁哭?"
"跟老周哭,"他说,"哭一次不够,哭三次。他这人,第一次听不见,第二次听一半,第三次才往心里去。"
"有用吗?"
"前年中秋晚会,灯光比往年多打了两组,"他说,"你说有用没用。"
顾清影点点头,回到自己工位,把"哭穷"两个字记在预算文件的角上,想了想,又划掉了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,停在她工位旁边,又走了。她抬头,过道里没人。再过一会儿,老刘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身磕得坑坑洼洼。
"顾老师,"他说,"那个尾款……"
"江老师刚拿去签了,"她说,"这两天就打过去。"
"哦,"老刘没走,站在她工位旁边,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"我听说……"
"听说什么?"
"没什么,"他摆摆手,杯子差点掉了,他赶紧接住,"你忙,你忙。"
他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响。顾清影看着过道,半天,把笔放下了。
她把通讯录翻出来,找到老刘儿子的电话,又退出来了。这事,跟他儿子说不着。
中午她没下楼。许朵探头:"顾老师,带饭吗?"
"不用,"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桶泡面,"我对付一口。"
"你这也太将就了,"许朵靠在工位隔板上,"我男朋友让我考公务员,说电视台迟早药丸。"
"他懂什么,"顾清影撕开调料包,"快去吃饭吧。"
"他说编制才是硬通货,"许朵已经转身了,又回头,"顾老师,你当年怎么没考公务员啊?"
"我考了,"顾清影说,"没考上。"
"真的假的?"
"真的,"她说,"面试被刷了,考官说我一看就不服管。"
许朵哈哈笑,走了。
她吃着泡面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江,江对面是楼。今天有雾,楼只看得见轮廓。江面上有条船,鸣了一声笛,声音闷闷的,散在雾里。对面楼里,有一层的灯全亮着,隐约能看见投影仪的光,一闪一闪的,不知道在开什么会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峥:"中午吃的什么?"
她把泡面桶举到窗边,拍了张照片发过去,背后是雾里的江。
"又吃这个,"他回,"晚上早点回,我让妈炖汤。"
"再说,"她回,"下午一堆事。"
她把最后一点面汤喝了,桶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她把手机扣下,想了想,又拿起来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姥姥接的,背景里一诺在背乘法口诀,背错了,自己"哎呀"了一声。
"让她慢慢背,"顾清影说,"晚上我早点回,默写我盯。"
"行,"姥姥说,"你中午吃的什么?"
"泡面。"
"又吃泡面,"姥姥说,"你胃还要不要了。一诺刚才还问,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。"
"回,"顾清影说,"让她先写作业,默写我盯。"
"就这一顿啊,"姥姥说,"挂了,我看着锅呢。"
她回到工位坐下,财务室的电话就打进来了,是个小姑娘,声音很客气:"顾老师,分流名单的模板发您邮箱了,月底之前报上来,按20%。"
"分流?"
"就是进大池子,"小姑娘说,"重新分配。没人要的,只拿基本工资。"
"知道了。"她挂了电话。
她打开邮箱,把模板下载下来,只有一页纸。第一行:"请按部门人数20%比例,上报分流人员名单。"
她把模板又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个"一",写不下去,把笔放下了。
窗外雾还没散。她想起老刘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,杯身磕得坑坑洼洼。十五年,就剩这么个杯子。
她把那张写着老刘名字的纸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不想看了。
三点差五分,手机又震。老周:"下午三点半,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,聊聊你们部门明年的盘子。"
她回了个"好",拿起文件夹。走到走廊,江月白正拎着水壶回来。看见她拿着文件夹:"去老周那儿?"
"嗯。"
"祝好运。"
"借你吉言,"她说,"不过你这吉言,值多少?"
"八万六,"他说,"刚贬完。"
她笑了,往电梯间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"名单的事,我正在想办法。"
"我知道,"江月白说,"你慢慢想,不着急。"
下午两点半,办公会。
会议室在16楼,空调开得很足。顾清影一推门,一股冷气扑过来。许朵跟在后面,把一叠材料递给她:"顾老师,灯光秀那份多打了两份。"
"谢了,"顾清影接过来,"你回去吧,里面你进不去。"
许朵吐吐舌头,走了。
办公会,部门主任以上参加。几个部门的制片人、主任围了一圈,人陆续进来。老周最后一个到,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杯底跟桌面碰出"笃"的一声。
"开始吧,"他说,"一个一个来,抓紧时间。"
新闻部的陈主任先说,讲下个月的民生晚会,预算还没批,话里话外都是催。老周没接茬,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顾清影第三个。她说了两个在跟的项目:一个是市文旅局的夜江灯光秀,标的六百万,省台也在抢,利润能做到八十万,缺的是文旅局点头,得领导出面请王局吃个饭;一个是车企的新车发布会,利润三十万,方案定了,就等对方打款。
老周听完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:"灯光秀这个不错,"烟火气"要突出。"
会议室里静了一秒。顾清影差点笑出来——这话江月白上周在工位上刚学过,学得惟妙惟肖。她清了清嗓子:"方案里有,单独列了一章。"
老周点点头,没再展开。他把那句话记在本子上,合上,笔帽扣得"咔"一声响。
散会的时候,新闻部的陈主任追上她:"顾老师,灯光秀那个项目,要是缺人手,跟我说,我这儿有个小伙子,机灵。"
"行,"顾清影说,"先谢了。"
老周的办公室在17楼,门开着,里面有股鱼腥味。他养了一缸鱼,过滤器嗡嗡地响。墙上挂着三面锦旗,红底黄字,最上面那面写着"先进集体",边角有点卷。
"坐,"老周指了指沙发,"盘子就这么大,你上午也看见了。"
顾清影坐下,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"人员这一块,"老周说,"你也想想。20%,月底给我名单。"
"分流?"
"嗯,"老周往椅背上一靠,"进了池子,没人要,就只拿基本工资。你是制片人,你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"
"灯光秀那个项目,"老周换了个话题,"王局那边,你去过几次?"
"两次,"顾清影说,"都是跟文旅局办公室谈的,王局没露面。"
"嗯,"老周在本子上画了个圈,"吃饭的事,我来安排。你把方案再捋一遍,别到时候掉链子。"
"老刘……"
"老刘我知道,十五年了,"老周打断她,"所以让你先想,别急着定。难办,我知道。"
他端起保温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喝了一口。
"还有,"他声音低了一点,"年底台里可能要动一动。怎么动,不好说。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。"
顾清影没问怎么动。问了老周也不会说,说了她也接不住。
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文件袋拿在手里。老周抓了一小把鱼食撒进鱼缸,几条锦鲤聚过来,水花响了一小阵。"去吧,"他说,"想好了先跟我通个气,别直接上会。"
从老周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很静。电梯从17楼往下,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她回到16楼。江月白工位上,小电水壶烧着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他正烫杯子,功夫茶具摆了一桌,看见她,问:"挨批了?"
"没挨批,"顾清影说,"挨了个活儿。分流名单,20%,月底交。"
江月白把水壶放下:"就知道没好事。"
"老刘……"
"我知道,"他说,"你先别慌。名单的事,我帮你捋,捋完你再定。"
"你捋?"
"我捋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台里这些人,谁什么情况,我门儿清。小马不能报,合同年底到期,你报上去,等于直接让他走人。真要动他,等合同到期不续,比进池子体面。"
"老刘呢?"
"老刘……"江月白顿了一下,"老刘你自己定。我说什么都不合适。"
顾清影点点头。
"对了,"顾清影说,"老周今天又提烟火气了。"
"第几次了?"江月白把烫好的杯子摆好。
"记不清了。"
"他那个本子,"江月白说,"是不是就剩这一页了?"
顾清影笑了:"我看是。"
两人往回走。
经过她工位,隔板上贴着一诺画的那只猫,橘黄色的,尾巴画得比身子还长,旁边写着三个字"大黄猫","黄"字少了个草字头。那是上个月一诺来台里玩,贴上去的,她一直没撕。
楼梯间里有人。顾清影推门,老刘站在窗户边上,正在抽烟,看见她,赶紧把烟掐了。
"顾老师,"他搓着手,"那个名单……"
"还没定,"她说,"定了我第一个告诉你。"
"我听说,要分流,"老刘说,"20%进池子。我这把年纪,进了池子,谁还要我?"
顾清影没说话。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,灭了,顶灯"嗡"的一声,又亮了。
"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好,"她说,"别想那么多。"
"我知道,"老刘点点头,"我就是……问问。"
他把掐灭的烟又点上了,想了想,又掐了,塞回烟盒里。
她从楼梯间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办公室里没几个人,江月白工位上的水壶已经收起来了,茶具摆得整整齐齐。
晚上九点半,她到家。一诺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见门响,跑过来:"妈妈,卷子要签字。"
"拿来。"
卷子摊在茶几上,89分。顾清影拿起笔,没水了,甩了两下,签上名字。
"默写了吗?"
"默了,"一诺从书包里掏出本子,"错了三个。"
顾清影翻了翻:"明天早起十分钟,我抽你。"
"五分钟行不行?"
"不行,"她说,"十分钟。"
"好吧,"一诺把本子收回去,"爸爸什么时候不忙?"
顾清影顿了一下:"快了。"
"那他回来,能陪我去游乐场吗?"
"能,"她说,"你先去睡觉。"
一诺走到房间门口,又回头:"妈妈,你明天还加班吗?"
"不加,"顾清影说,"明天正常下班。"
"那你给我带楼下那家烤肠,"一诺说,"要两根。"
"一根。"
"两根,"一诺比了个"二","一根你吃。"
顾清影笑了:"行,两根。"
一诺回了房间。顾清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给沈峥发了条微信:"几点回?"
"十一点,"他回,"还有个局。"
"少喝点。"
"知道。"
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走到窗边。楼下,路灯亮了,有人在遛狗,一条小白狗,跑得飞快。她看了一会儿,回来打开电脑,把分流名单的模板又看了一遍。第一行,"请按部门人数20%比例,上报分流人员名单"。她盯着"分流"两个字,看了很久,把电脑合上了。
早上九点十分,顾清影到16楼,许朵已经把灯光秀方案的新版本放在她桌上了。方案是按老周的要求改的,"烟火气"那章提前了,还加了三张效果图。
她翻了两页,江月白端着小电水壶从开水间回来,隔着过道问:"名单的事,我捋了个大概,你要不要听听?"
"说。"
"小马不能报,"江月白把水壶放回工位,"他合同年底到期,你现在报上去,人事那边直接让他走人。等到期不续,比进池子体面。"
"老刘呢?"
"老刘你先放着,"江月白说,"先放着。"
"先放着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先别动笔,"他拿起茶杯,"笔一动,就收不回来。"
他这话说得含糊。顾清影没再问。
许朵抱着一摞资料从后面过来:"顾老师,效果图那三张,文旅局那边说想要夜景实拍的,不要效果图。"
"实拍的咱们没有,"顾清影说,"灯光秀还没做,哪来的实拍。"
"我就这么回?"
"你就说,做了就有实拍了。"
许朵笑了,抱着资料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:"顾老师,我男朋友又催我考公务员了。"
"你怎么想?"
"我没想好,"许朵说,"他说台里不稳定。我说哪儿稳定,他说至少旱涝保收。"
"你让他先考一个,"顾清影说,"考上了你再决定。"
许朵乐了:"这主意好,我晚上就跟他说。"
顾清影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,也有人劝她考公务员。她没考,进了台,当了记者。
上午她改了两版方案。"烟火气"那章的措辞她改了三遍,把"沉浸式"三个字删了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路过,瞥了一眼:"'沉浸式'这词,老周上个月才学会,你现在就不用了?"
"他学会了,我就得换,"顾清影说,"不然显得我跟他一个水平。"
"那你换什么?"
"还没想好,"她说,"想好了告诉你。"十一点半,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拿饭卡下楼。江月白站起来,端着他的小茶杯,往窗边走。顾清影也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,站到落地窗前。
男左女右。他站左边,她站右边,中间隔着半米。
窗外是江,江水很平,对面是一排楼,楼影子投在水面上。她站在自己工位边上,没坐,就这么站着。
"一诺默写过了没?"江月白问。
"过了,"顾清影说,"错了三个,今早抽她,全对。"
"可以,"他喝了口茶,"烤肠买了没?"
"晚上买,"她说,"楼下那家,两块五一根。"
"两块五?"江月白说,"涨价了?以前两块。"
"以前是以前,"顾清影说,"现在什么不涨。"
"江澈周五回来,"他说,"说想吃红烧肉。他妈最近忙,让我去买。"
"你买的他吃吗?"
"我做的他不吃,买的他吃。"
顾清影笑了:"这什么道理?"
"不知道,"他说,"小孩的道理,问他他也不说。"
"一诺那只猫,"江月白说,"尾巴比身子长,'黄'字还少个草字头。"
"你看见了?"
"天天从你工位过,能看不见吗,"他说,"江澈小时候也这样,'赢'字写成六个方框加个脚,老师气得把他叫起来,他说'老师,赢太难了,我简化一下'。"
顾清影笑出声,又赶紧收住,左右看了看。
"没人,"江月白说,"这个点,都下去吃饭了。"
江面上有条船过去,突突突的,声音传得很远。
"周五那饭局,"她说,"老周让我主陪。"
"王局我以前打过交道,"江月白说,"他不喝白的,红的也喝得少。你别跟他拼,他自己也喝不了多少。他爱听数字,你把六百万、八十万摆出来,别绕。"
"你跟我去不?"
"老周没叫我,"他说,"我去算怎么回事。"
顾清影没说话。
"老周那缸鱼,"江月白说,"上周死了一条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保洁阿姨说的。阿姨说他早上进办公室,先看鱼缸,再看手机。"
"他今天看着挺正常的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鱼死了,人还得开会。"
保洁阿姨推着车从后面过去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这样的中午,阿姨见多了。
"绩效改革的征求意见稿,"顾清影说,"你看了吗?"
"看了两页,"江月白说,"第三页开始,每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不知道说什么。"
"那你还看。"
"不看不行啊,"他把茶杯转了半圈,"万一哪天问到我,我得说'我看过了'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"
十二点差五分,走廊里人声多起来,拿外卖的、回工位的。江月白把茶杯里的茶喝完,杯子倒扣在茶盘上。顾清影回到自己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下午两点,老周打来电话。
"小顾,"他说,"王局那边定了,周五晚上七点,江景酒店,你把方案带全,你主陪。"
"我主陪?"顾清影说,"我喝不了多少。"
"没让你喝倒,"老周说,"让你把项目说明白。省台那边也在使劲,王局就吃这一套——谁把方案讲透了,他觉得谁靠谱。"
"行,"她说,"我准备。"
"方案打印两份,"老周说,"别到时候现找。"
挂了电话,她把"烟火气"那章又翻出来,按江月白说的,把六百万、八十万两个数字提前,用黑体标出来。她给文旅局办公室去了个电话,确认王局周五的行程,对方说王局那天上午有个会,下午空出来,晚上应该没问题。
"应该,"顾清影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圈起来,"就是还不一定。"
她把电话号码记在便签纸上,贴在显示器边上。江月白隔着过道看见了:"王局的?"
"办公室的,"她说,"王局本人的,我要到了才算数。"
三点多,她去开水间接水,小马在开水间门口等着,看见她,有点不好意思。
"顾老师,"他说,"名单的事……"
"还没定,"顾清影说。
"我知道,"小马搓了搓手,"我就是想问一句。我合同年底到期,要是……您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也好有个准备。"
他二十五六岁,去年才进台,平时话不多。
"有信儿我告诉你,"顾清影说,"现在说什么都不作数。"
"谢谢顾老师。"小马说完,走了。
她接了满满一杯水,烫得拿不住,换了只手。回工位的路上经过老刘的桌子,老刘不在,保温杯在桌上放着,杯盖开着。她看了那杯子一眼,走了过去。
晚上六点半,她准时下班。楼下小吃摊,烤肠两块五一根,她买了两根,装在纸袋里。
一诺已经回来了,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。姥姥在厨房切菜,听见门响,探出头:"回来了?晚上吃面。"
"行,"顾清影换鞋,"一诺今天乖不乖?"
"乖,"姥姥说,"就是跳绳跳了一百八十六个,非让我数,我数到一百就不想数了。"
"姥姥你数错了!"一诺从沙发上跳起来,"你就数到一百!"
"行行行,"姥姥缩回厨房,"你妈回来了,让你妈数。"
看见纸袋,一诺眼睛亮了:"两根!"
"说好两根,"顾清影把纸袋递过去,"一根你的,一根我的。"
一诺拿了一根,咬了一口,又把另一根推过来:"妈妈你吃。"
"我吃,"顾清影拿起另一根,"你慢点吃,别烫着。"
"你吃你的,"一诺说,"别管我。"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一人一根烤肠,电视里动画片正放到高潮。顾清影吃完,把竹签扔进垃圾桶。
"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场,"一诺忽然说。
"他亲口说的?"顾清影问。
"视频里说的,"一诺说,"他说这周末不加班。"
顾清影没接话。她不想在一诺面前拆沈峥的台,也不想替他打包票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峥:"今晚十点半回,局散了。"
"少喝点,"她回,"一诺问你游乐场的事。"
"我记得,"他回,"这周末去。"
顾清影把手机放下。一诺已经吃完了,正舔手指头上的油。
"去洗手,"她说。
一诺跑去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手指头上还沾着水,往她衣服上蹭。姥姥把面端上来,一诺说先吃完烤肠再吃面,姥姥说面坨了不好吃,一诺说坨了也吃。顾清影没管,让她们俩争去。
她把纸袋叠好,扔进垃圾桶,又擦了桌子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老周:"周五晚七点,江景酒店三楼,王局,你主陪,方案两份,别迟到。"
她回了个"收到"。
电脑还开着,分流名单的模板在屏幕上,第一行"请按部门人数20%比例,上报分流人员名单"。她把方案打印设置成两份,点了打印。打印机在书房里"嗡"地响起来。
她去拿了两份方案,装进文件袋,又想起小马在开水间门口搓手的样子。她把分流模板最小化了,没关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,她又看了一眼老周那条微信:"别迟到。"
周四上午九点二十,顾清影把分流模板最大化。
表格在屏幕上摊开,第一行还是那句话:"请按部门人数20%比例,上报分流人员名单"。她盯着看了两分钟,点了最小化。屏幕回到方案页面,"烟火气"那章,黑体标着六百万、八十万。
江月白拎着小电水壶从开水间回来,隔着过道问:"动笔了没?"
"动了,"她说,"在脑子里动了。"
"脑子里动的不算,"他把水壶放下,按开开关,"得落在纸上。"
"落纸上就收不回来了,"她说,"你自己说的。"
"我说的是笔,"江月白说,"脑子里的不算笔。"
水开了,嗞嗞响。他烫杯子,放茶叶,第一泡倒掉,第二泡才喝。顾清影看他弄完,才说:"我上午去一趟17楼,方案给老周过一眼。"
"去吧,"他说,"数数鱼。"
"数鱼干什么?"
"上周死了一条,"他说,"你数数现在几条。"
顾清影拿起文件袋,里面装着两份方案。她走到电梯口,按了上行。17楼比16楼安静,走廊里没人。老周办公室门开着,他在打电话,看见她,摆摆手让她进。
她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,眼睛往鱼缸那边瞟。鱼缸在窗户边上,挺大,里面游着些小鱼,红的黄的。她数了数,十条。
"小顾,方案放这儿,"老周挂了电话,"我下午看。讲透就行,别整那些虚的。"
"嗯。"
"对了,"老周翻了翻桌上的纸,"分流名单,月底交,你那边先有个谱,别到时候抓瞎。"
"有数。"
"有数就行,"他说,"人事那边要汇总,晚了人家不等你。"
顾清影应了一声,出来,带上门。电梯里她又想起那缸鱼,十条。上周十一条,死了一条,现在十条。她没问保洁阿姨,就这么记下了。
回16楼,她在自己工位坐下,抽出一张便签纸。纸是黄色的,粘性快没了,边角卷起来。她拿起钢笔,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,写下两个字:老刘。
墨水有点洇,"刘"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一小块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下面空了一大片,空得晃眼。她把便签纸对折,塞进抽屉最里面,压在一叠旧单子底下。
江月白的水壶又响了。他倒了杯茶,隔着过道说:"中午吃什么?"
"还没想,"她说,"你呢?"
"楼下那家面,"他说,"好久没吃了。"
"行,"她说,"叫外卖吧,送到楼下,我下去拿。"
"你下去拿,我在窗口等你,"江月白说,"分工明确。"
顾清影笑了:"你这算盘打得,噼里啪啦的。"
十一点半,办公室的人陆续拿饭卡下楼。江月白站起来,端着他的小茶杯,往窗边走。顾清影也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,站到落地窗前。
男左女右。他站左边,她站右边,中间隔着半米。
窗外是江。江水有点浑,对面楼的影子晃在水面上。今天没船,挺安静。
"妹子,"江月白说,"数字背熟了?"
"六百万,八十万,"她说,"背熟了,月哥。"
"做梦背的不算,"他说,"得睁着眼背。"
"我睁着眼背的,"她说,"昨晚对着方案背的。"
他喝了口茶:"许朵那男朋友,真去考公务员了?"
"她让他先考,"顾清影说,"他骂她有病。"
"哈哈,"江月白说,"这小子,有性格。"
"许朵学他的口气,"顾清影说,"说'你让我考我就考,那我多没面子'。"
"那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,"顾清影说,"面子又不能当饭吃。"
"这话说的,"江月白说,"面子怎么不能当饭吃,多少人就靠面子吃饭。"
"那倒是,"她说,"老周就靠面子吃饭。"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江面上有只鸟飞过去,飞得挺低,翅膀扇得很快。
"江澈明天回来,"江月白说,"红烧肉还没买。"
"明天下班买,"她说,"来得及。"
"他上次说,"江月白说,"学校食堂的红烧肉,肥的全是肥的,瘦的全是瘦的,不像肉。"
"那像什么?"
"他说像塑料,"江月白说,"我说塑料也挺贵的,你将就吃。"
顾清影笑出声,又赶紧收住,左右看了看。
"没人,"江月白说,"这个点,都下去了。"
保洁阿姨推着车从后面过去,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这样的中午,阿姨见多了。
"鱼我数了,"顾清影说,"十条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上周十一条。"
"你怎么知道上周十一条?"
"阿姨说的,"他说,"阿姨还说,他早上进办公室,先看鱼缸,再看手机。"
"他今天看着挺正常的。"
"嗯,"江月白把茶杯转了半圈,"反正他自己也不数。"
十二点差五分,走廊里人声多起来。外卖小哥在走廊口喊:"尾号3478!"江月白把茶杯里的茶喝完,杯子倒扣在茶盘上。顾清影回到自己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下午两点多,顾清影把文件袋又检查了一遍:两份方案,名片夹,充电宝,笔。她把拉链拉上,又拉开,数了数方案,一份,两份,又拉上。
江月白隔着过道看她:"至于吗?"
"至于,"她说,"老周说了,别迟到。"
"明天我开车送你?"他说,"顺路。"
"你顺哪门子路,"顾清影说,"你住城西,酒店在城东。"
"那我也顺,"他说,"我绕一圈。"
"不用,"她说,"我坐地铁,二十分钟。"
"行,"江月白说,"讲不透的时候,给我打电话。"
"打电话你也进不去,"她说,"王局的饭局,你在外面等?"
"我不进去,"他说,"你出来打,我在电话里给你支招。"
"那更不行,"顾清影说,"我中途出来打电话,王局怎么想。"
"那你就发微信,"他说,"四个字:说数字。我看见就回你:六百万,八十万。"
顾清影笑了:"行,就四个字。"
"说好了啊,"江月白说,"四个字,多一个我都不回。"
"抠门。"
下班前,她拉开抽屉,把那张便签纸拿出来,对折,放进包里。江月白在对面收拾东西,问:"带回去接着想?"
"嗯,"她说,"晚上没事干。"
"晚上没事干就睡觉,"他说,"想也想不出花来。"
"知道了,"她背起包,"走了。"
晚上六点四十,她到家。一诺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,姥姥在厨房切菜。
"回来了?"姥姥探出头,"晚上吃面。"
"行,"顾清影换鞋,"一诺今天乖不乖?"
"乖,"姥姥说,"就是跟我说,烤肠不好,以后少买。"
顾清影看向一诺。一诺盯着电视,头也不回:"姥姥说的,不是我说的。"
"我什么时候说了,"姥姥从厨房出来,"我是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,少吃。"
"行,"顾清影说,"少吃。"
她坐到沙发上,一诺往她这边挪了挪,靠着她。
"妈妈,"一诺说,"你明天还加班吗?"
"明天晚上有个饭局,"顾清影说,"晚回,你放学姥姥去接。"
"哦,"一诺说,"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场,还去吗?"
"他说去就去,"顾清影说,"你问他去。"
"我问了,"一诺说,"他说看情况。"
顾清影没接话。她把一诺的头发捋到耳后,一诺的头发有点打结。
"妈妈,"一诺又说,"明天美术课要带水彩笔,我的水彩笔没水了。"
"那今晚去买?"顾清影说,"楼下小卖部。"
"关门了,"一诺说,"我放学的时候就关了。"
"明天早上买,"顾清影说,"校门口那家开门早,我送你去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你别忘了。"
"忘不了,"她说,"我记手机上。"
她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四个字:水彩笔。一诺凑过来看:"你字写得还没我好。"
"你字好,"顾清影说,"你全家字最好。"
姥姥端着面出来:"去洗手,吃完面再看。"
一诺去洗了手,回来坐下,吃面。吃到一半,她用筷子挑碗里的葱花,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在桌上。
"别挑了,"顾清影说,"葱花有营养。"
"不好吃,"一诺说。
"不好吃也得吃,"姥姥说,"你妈小时候,葱花都不够吃。"
"那是你们那时候没菜吃,"一诺说,"现在有菜吃,我就不吃葱花。"
姥姥被她噎住了,顾清影笑了。一诺把挑出来的葱花又一根一根夹回去,吃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峥:"明晚我争取早点回。"
"嗯,"她回,"一诺问游乐场。"
"我记得,"他回,"看这周末。"
顾清影把手机放下。一诺已经吃完了,正舔筷子上的面汤。
晚上九点半,一诺睡了。顾清影洗完澡,靠在床头看方案。六百万,八十万,烟火气,"沉浸式"删了。她看到十一点,沈峥还没回。
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,展开。"老刘"两个字,墨水洇开的那一小块干了,颜色深了一点。她看了几秒,手指捏住纸角,想撕,又松开,把纸折好,放回包里。
手机亮了一下,沈峥:"刚散,回家。"
她没回,把手机扣过去。窗外很黑,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。
她关了台灯,屋里黑下来。黑暗里她又想起那缸鱼,十条,红的黄的,在水里游。
她把手机又拿起来,看了一眼日历:周五。明天,江景酒店,七点。她把手机扣过去,闭上眼睛。
早上七点五十,顾清影把一诺送到校门口。
文具店刚开门,老板娘在摆门口的货架。一诺拽着她袖子:"水彩笔。"
"你不说我都忘了。"顾清影说。其实没忘,手机备忘录里四个字,早上刷牙的时候她还看了一眼。
店里水彩笔两种,十二色十八块,二十四色三十五。一诺说要二十四色的:"我们班王梓涵就是二十四色的。"
"十二色够了,"顾清影说,"你上次那盒,红色没用完就干了。"
"那是盖子没盖好。"
"行,"她掏钱,"二十四色,盖子盖好。"
一诺抱着笔盒跑进校门,跑两步又回头:"妈妈你晚上还加班吗?"
"晚上有个饭局,"顾清影说,"晚回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你少喝点。"
"我喝啤酒,"她说,"不喝白的。快进去。"
一诺跑了,书包一颠一颠的。顾清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坐地铁。
九点,办公室。顾清影把方案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:标的六百万,利润八十万,设备折旧另计。
江月白在对面烫杯子,水壶嗞嗞响。"几点走?"他问。
"五点半,"她说,"地铁二十分钟,六点半到,留半小时。"
"包里都带齐了?"
"两份方案,名片,充电宝,"她说,"昨天数了三遍。"
"今天再数一遍也行,"江月白说,"紧张不?"
"有点。"
"紧张就对了,"他说,"说明你当回事了。"
她笑了一下,接着看屏幕。江月白把茶倒上,隔着过道说:"王局不喝白的,你记着。"
"记着,"她说,"啤酒。"
"爱听数字,"他说,"你就把数字往前面放。"
"嗯,"她说,"六百万放第一句。"
"放第二句,"江月白说,"第一句说'王局好'。"
她抬头看他,他一脸正经。"行,"她说,"听你的。"
十一点,许朵把夜江灯光秀的效果图发过来:江对面的楼,灯打上去,一片金色。顾清影放大看了看,回了两个字:可以。
下午四点多,办公室人少了。顾清影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换上,又从抽屉里拿出高跟鞋。鞋跟上有点灰,她拿纸巾擦了擦。
江月白看见了:"装备上了。"
"主陪,"她说,"总不能穿布鞋去。"
"那你这鞋跟,"他说,"酒店大堂滑,走慢点。"
"我知道,"她说,"你操心你自己吧,红烧肉买了没?"
"下班就去,"江月白说,"菜市场那家,我跟老板说了,留一块肥瘦相间的。"
"江澈几点到家?"
"他自己坐大巴,"他说,"六点多到家。"
"来得及炖?"
"红烧肉炖一个小时,"江月白说,"他到家正好吃上,我算过。"
顾清影点点头,把高跟鞋又脱了,先穿布鞋:"到酒店再换,地铁里站不住。"
五点半,她准时出门。江月白在后面喊:"四个字啊!"
"知道了!"她没回头。
地铁二十分钟,六点十分,她到江景酒店。酒店在江边,大堂挑得很高,吊灯一层一层的。她在洗手间把高跟鞋换上,对着镜子抿了抿嘴。没涂口红,她不爱涂,就这样。
包间在八楼,临江,窗户正对着江。对面楼的灯已经亮了,一栋一栋的。她先到,服务员问上什么酒,她说:"啤酒,先来一打。"
六点五十,老周到了,带着文旅局办公室的小陈。小陈三十出头,喊她"顾老师",她喊他"陈主任"。
"王局七点准时到,"老周说,"小顾,你坐这儿。"他指了指正对门的位置。
"行。"她坐下,把两份方案放在手边。
七点整,王局进来了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老周迎上去:"王局,里面请。"王局坐下,左右看看:"这窗景不错,江景酒店,名不虚传。"
"王局好,"顾清影说,"我是都市频道活动部的顾清影。"
"小顾,"王局点点头,"老周常提起你。"
菜上来了,服务员开啤酒。王局端起杯子:"先说好啊,白的不喝,啤酒陪你们喝两杯。"
"啤酒好,"顾清影说,"王局您随意。"
第一轮敬完,老周给王局递了根烟,王局摆摆手:"戒了,去年戒的。"老周把烟收回去,自己也没点。
"王局,"顾清影把方案推过去,"夜江灯光秀的方案,我们按您的意见改了一版。"
"说说,"王局翻开方案,"挑重点说。"
"标的六百万,"她说,"工期四十五天。利润这块,我们报八十万,设备折旧另计,第三页都写了。"
王局翻到第三页,看了一会儿:"八十万,你们台里,质量能保证?"
"能,"顾清影说,"灯光这块,我们自己的队伍,做了十五年了。"
"省台那边,"王局说,"也报了方案。"
"知道,"她说,"省台做晚会多,灯光秀做得少。夜江这一段的水面投影,我们去年中秋做过,效果您也看见了。"
王局点点头,没说话,喝了口啤酒。
小陈在旁边说:"王局,顾老师他们这个烟火气,提得挺到位的。"
顾清影看了小陈一眼,小陈朝她笑了笑。
"烟火气,"王局说,"这词现在哪儿都用。你们打算怎么做出来?"
"两江四岸灯光联动,"顾清影说,"再加上沿江的市集。灯一亮,市集一开,人就有了。"
她说到一半,手机在桌子底下震了一下。她没看,接着说:"市集这块,文旅局去年国庆搞过,摊位费收得不错。这次我们把摊位统一规划,灯光和摊位一起设计。"
王局"嗯"了一声。
服务员上菜的空档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是江月白:"到哪了?"
她把手机放在腿上,回了四个字:说数字。
不到半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:六百万,八十万。
她把手机扣过去,端起杯子:"王局,我敬您一杯。"
一杯啤酒下肚,她觉得肩膀松了一点。
"小顾,"王局放下筷子,"方案我带回去,局里碰一下,下周给你们信。"
"行,"顾清影说,"王局您慢慢看,有什么问题,我随时过来汇报。"
"好,"王局站起来,"今天就到这儿,我明天还有个会。"
老周送王局下楼。小陈跟顾清影握了握手:"顾老师,方案做得挺细。"
"谢谢陈主任,"她说,"下周还得麻烦您。"
人都走了,她一个人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,把剩下半杯啤酒喝了。服务员进来问:"买单吗?"
"签单,"她说,"都市频道,顾清影。"
晚上十点,她到家。客厅灯亮着,沈峥在沙发上看电视,茶几上有个吃完的泡面碗。
"回来了?"他按了静音,"怎么样?"
"还行,"她换鞋,"王局说下周给信。"
"那就是有戏,"沈峥说,"他要说'再研究研究',那才是没戏。"
"你还懂这个?"
"我不懂,"他说,"我瞎说的。"
她笑了。一诺的房门关着,里面没动静,睡了。
"游乐场呢?"她问,"这周末去吗?"
"去,"沈峥说,"周六去,你去不去?"
"我看情况,"她说,"饭局这摊子事,下周才有信。"
"行,"他说,"那我跟一诺说,周六去。"
她点点头,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回来的时候,沈峥把电视声音调回来了,新闻联播的重播。
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包放在脚边。包里有那张便签纸,"老刘"两个字,墨水洇开的那一块。她今天没拿出来,也没撕。
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:明天多云,偏北风三级。
周六早上八点,顾清影是被一诺推醒的。
"妈妈,起来了!"一诺趴在床边,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块,"爸爸说九点出发!"
"几点了?"顾清影摸手机。
"八点零五,"一诺说,"你还有五十五分钟。"
"数学不错,"顾清影坐起来,"谁教你的?"
"姥姥教的,"一诺跑出去,"快点啊!"
客厅里有煎蛋的味道。沈峥在厨房,围裙系得歪歪扭扭,锅里滋滋响。姥姥在阳台浇花,回头说:"起来了?鸡蛋煎了两个,一个焦了。"
"那是艺术,"沈峥把蛋盛出来,边上确实焦了一圈,"焦的给我。"
顾清影洗完脸出来,沈峥把盘子推过来:"你吃不焦的。"
"一诺呢?"
"吃完了,"沈峥说,"她六点半就起来了,把书包都收拾好了。你说她上学要有这劲头。"
"她上学也这劲头,"顾清影咬了口煎蛋,"你没看见。"
"去不去?"沈峥问,"游乐场。"
"去,"顾清影说,"我答应她了,看情况——情况就是没情况。"
"行,"沈峥说,"那你快点,九点地铁站见。"
"什么地铁站见,"顾清影说,"你现在就在家。"
"我去买水,"沈峥把围裙解下来,"家里没水了,游乐场的水贵。"
他出门了。顾清影回房间换衣服,拿包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张纸。便签纸,"老刘"两个字,墨水洇开的那一块。她捏着纸角看了一会儿,塞回包里最里面。
沈峥拎着一袋水回来,四瓶。"一人一瓶,"他说,"一诺两瓶,她喝水跟倒似的。"
"那是渴,"顾清影把包装上肩,"走吧,九点了。"
"姥姥不去?"沈峥问。
"她说人太多,"顾清影说,"在家择菜。"
"行,"沈峥换鞋,"那咱们仨。"
地铁二号线过江那一段是地面上的,车一出隧道,江就扑到窗户上。一诺扒着窗户:"妈妈你看,船!"
"看见了,"顾清影说,"坐好,扶着。"
"江对面那个最高的楼,"一诺说,"是不是你们台?"
"不是,"沈峥说,"你们台在江这边。"
"那是哪个台?"
"省台,"顾清影说,"抢我们项目的那个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他们坏。"
顾清影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沈峥看了她一眼,也没说话。
游乐场在江对岸,地铁站出来走十分钟。门口排队买票的人不少,一诺踮着脚往里看:"妈妈,旋转木马!"
"先买票,"沈峥去排队,"你们俩去阴凉地待着。"
旋转木马排了二十多分钟。队伍挪得很慢,一诺数前面的小孩:"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到我们还有五个。"
"数学真好,"顾清影说,"跟谁学的?"
"姥姥。"
"你上次来游乐场,"顾清影问沈峥,"什么时候?"
"一诺三岁那次,"沈峥说,"她睡了一路,门票白买了。"
"那次是动物园,"顾清影说,"游乐场是四岁。"
"都一样,"沈峥说,"反正她不记得。"
"我记得,"一诺说,"我记得有大象。"
"那是动物园,"两个人一起说。
轮到他们,沈峥带一诺上去,选了两匹挨着的白马。顾清影在铁栏杆外面举着手机拍。音乐响起来,木马转起来,一诺朝她挥手,沈峥也挥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。
顾清影拍了几张,低头看,沈峥那张拍糊了,木马转过去了,只剩半个肩膀。她又拍了几张。
碰碰车场里人更多。一诺非要妈妈也上:"三个人,两辆车,我跟爸爸一辆,你自己一辆。"
"行,"顾清影系安全带,"你开还是我开?"
"我开!"一诺抓着方向盘。
车子动起来,一诺尖叫着往沈峥那辆车上撞。沈峥那辆车里,他扶着方向盘,一诺踩着油门,两个人一起笑。顾清影的车被后面一辆撞了一下,她往前一栽,安全带勒了一下。
"妈妈你撞我!"一诺喊。
"我没撞你,"顾清影说,"是后面那个小孩撞的我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你撞回去。"
顾清影调转车头,往沈峥那辆车上轻轻碰了一下。一诺大笑。
玩到一半,沈峥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走到场边接。一诺在车上喊:"爸爸!"
"等一下,"顾清影说,"爸爸接个电话。"
电话打了七八分钟。沈峥回来的时候,眉头皱着。
"客户?"顾清影问。
"嗯,"沈峥说,"刊例价的事,催我周一给个数。"
"周一再说,"顾清影说,"今天周六。"
"我知道,"沈峥把手机揣回去,"走,下一项。"
棉花糖摊在碰碰车场出口,排了五六个人。一诺拽着顾清影的袖子不撒手。
"多少钱一个?"顾清影问摊主。
"三十五。"
"这么贵?"沈峥说。
"游乐场都这个价,"顾清影掏钱,"要什么颜色?"
"蓝色的!"一诺说。
棉花糖做得很大,一诺两只手捧着,脸都快埋进去了。顾清影扯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化了,甜得有点齁。
"妈妈你吃,"一诺把棉花糖举到她嘴边,"可甜了。"
顾清影咬了一口:"嗯。"
"爸爸你也吃。"
沈峥也咬了一口,蓝色沾到嘴角上。一诺大笑:"爸爸变蓝精灵了!"
沈峥拿纸巾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顾清影伸手帮他抹了一下。
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。一诺捧着棉花糖,一点一点揪着吃,蓝色沾了一手。沈峥拧开一瓶水,喝了半瓶。
"我们中心,"他说,"下周也要开绩效征求意见会。"
"你们也搞?"顾清影说。
"全台都搞,"沈峥说,"一个一个来。"
"我们那表上周就发了,"顾清影说,"还没填。"
"早填早完事,"沈峥说,"反正填了也没用。"
"这话说的,"顾清影说,"跟没说一样。"
一诺把最后一块棉花糖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:"妈妈,我手黏了。"
顾清影抽了张湿巾,给她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
摩天轮排队的人最多。三个人挤进一个厢,一诺坐中间,扒着窗户往下看。
"妈妈你看,江!"一诺说,"我们的台在哪?"
"江对面,"顾清影指,"那个银灰色的楼,十六楼就是我们部门。"
"我看见了!"一诺说。其实什么也看不见,太远了。
顾清影没拆穿她。手机震了一下,她拿出来看。
江月白:"小陈刚才跟我聊了两句,说局里周一下午碰,王局让办公室先出个对比表。"
顾清影回:"对比表我们要不要准备?"
"不用,"他回得很快,"我们就把第三页那几个数再顺一遍,周一上午。"
"行。"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来一条:"名单的事,我再想想。"
顾清影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了个"好"。
"谁啊?"沈峥问。
"同事,"顾清影把手机收起来,"工作的事。"
"周六还工作,"沈峥说,"你们台。"
"你们中心不也一样,"顾清影说,"刊例价周一给个数。"
沈峥笑了笑,没说话。
摩天轮转到最高处,江面很宽,对面的楼一栋挨着一栋。一诺把脸贴在玻璃上,哈出一小片白雾,又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从摩天轮上下来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一诺说腿酸,沈峥把她架到脖子上。一诺搂着爸爸的头:"妈妈,你累不累?"
"我不累,"顾清影拎着一诺的小书包,还有半根没吃完的棉花糖棍,"我年轻。"
"妈妈三十八了,"一诺说,"不年轻了。"
沈峥在前面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顾清影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地铁上,一诺靠着顾清影的肩膀睡着了。车厢晃,一诺的头一点一点的,顾清影用手托着她的下巴,怕她磕到扶手。沈峥在旁边刷手机,刷着刷着,手机拿倒了,他也没发现。
顾清影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的手机转过来。
"哦,"沈峥说,"谢谢。"
到家七点多。姥姥已经做好了饭,排骨、炒青菜、丝瓜汤,问:"玩得怎么样?"
"好!"一诺一下就精神了,开始讲旋转木马、碰碰车、棉花糖,"妈妈被撞了,爸爸变蓝精灵了!"
"蓝精灵?"姥姥笑。
"棉花糖是蓝色的,"一诺说,"爸爸嘴上都是蓝的,妈妈给他擦的。"
顾清影给一诺夹了块排骨:"吃饭,食不言。"
"姥姥,"一诺小声说,"妈妈说食不言。"
"她逗你的,"姥姥说,"你说你的。"
晚上十点,一诺睡了。顾清影收拾包,准备明天的衣服,手指又碰到那张便签纸。
她把纸拿出来,"老刘"两个字,墨水洇开的那一块,在灯下颜色更深了。她看了很久,把纸折了一下,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许朵:"顾老师,效果图我又改了一版,周一您看看?"
顾清影回:"发我邮箱,周一看。"
"好,"许朵说,"那个,顾老师,分流的事……"
顾清影盯着这行字。过了一会儿,许朵撤回了。
她把手机扣过去,关了灯。
周日早上七点四十,顾清影醒的时候,沈峥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有敲键盘的声音。她在床上躺了半分钟,起来了。
厨房里姥姥在煮粥,皮蛋瘦肉粥,香味飘到客厅。一诺坐在餐桌边,面前摊着一张画纸,二十四色水彩笔摆了一排,笔帽全开着。
"画什么呢?"顾清影问。
"全家福,"一诺头也不抬,"上次老师说颜色用得好,我再画一张更好的。"
"上次那张呢?"
"贴教室后面了,"一诺换了支笔,"老师说贴一个星期。"
顾清影把几个笔帽盖回去:"盖子盖好,上次怎么跟你说的?"
"我画完就盖,"一诺说,"你别动,我记得顺序。"
"行,"顾清影把手收回来,"你记得就行。"
"妈妈,"一诺忽然说,"我再画个楼,画你们电视台。"
"画它干什么?"
"昨天在摩天轮上看见了,"一诺说,"银灰色的,我记得。"
"那是十六楼,"顾清影说,"你画个窗户就行。"
"我画好多窗户,"一诺说,"一排。"
顾清影笑了笑,没再打扰她。
她倒了杯水,站在书房门口。沈峥面前的笔记本开着表格,旁边还放了个计算器,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白。
"刊例价?"她问。
"嗯,"沈峥敲着键盘,"周一要给数,先把底子弄出来。"
"你们下周开征求意见会,这个数是涨还是降?"
"降是降不动了,"沈峥说,"再降就白送了。我打算把套餐拆细,听着便宜,加起来一样。"
"你们领导能同意?"
"他不管这个,"沈峥说,"他就看总数。"
"行,"顾清影说,"你弄吧,粥好了我叫你。"
"哎,"沈峥叫住她,"你们那个灯光秀,下周给信,到底有戏没戏?"
"不知道,"顾清影说,"明天局里碰,碰完才知道。"
"王局那天不是挺痛快吗?"
"痛快是痛快,"顾清影说,"没落字都是虚的。"
"也是,"沈峥又敲起键盘,"去吧。"
上午九点半,一诺的画画了一半,非要去阳台看楼下小孩跳绳。姥姥把粥盛出来,顾清影端了一碗去书房门口,沈峥接过去,放在键盘旁边。
她回房间,从包里拿出夜江灯光秀的方案,翻到第三页,又看了一遍那几个数。标的六百万,利润八十万,设备折旧另计。她拿起手机,给江月白打了过去。
响了四声,接了。
"月哥,第三页那几个数,我再跟你对一遍。"
"你说。"
"标的六百万,利润八十万,设备折旧另计。折旧这块,王局要是问起来,怎么说?"
"就说按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,不含在八十万里头。"
"我记得方案上写得挺含糊的。"
"方案上就是含糊的,"江月白说,"王局问起来,你按我说的这个说,别的不用多说。"
"那他要是问省台呢?"
"省台的数我不知道,"江月白说,"你就说,咱们连做三届,灯都是咱们自己的,省台得现租。"
"这话能说吗?"
"能说,"他说,"这是实话。"
"对比表呢?局里办公室出,咱们真不用管?"
"不用,"江月白说,"他们出的表,还能向着省台?王局都发话了。"
"行,"顾清影说,"那名单的事……"
"我还没想好,"江月白说,"明天当面说吧,电话里说不清。"
"行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,挺远的:"爸,我球鞋呢?"
"鞋柜第二层!"江月白喊了一嗓子,又对着电话说,"江澈,回来两天,家让他翻了两遍了。"
"他昨天不是问你红烧肉怎么炖吗?"
"问是问了,"江月白说,"我让他先把作业写完,他说写完了,我不信。"
"一诺也是,"顾清影说,"画了一上午全家福,数学作业一个字没动。"
"江澈初二了还这样,你急什么,"江月白说,"对了,明天上午你早点到,咱们先过一遍,别等小陈来了再对。"
"我八点半到。"
"行,"江月白说,"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"
她挂了电话,把方案合上。第三页那几个数,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六百万,八十万,折旧另计。一年二十来万,不含在里头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一诺把画拿给顾清影看。全家福画完了,四个人,爸爸最高,妈妈穿着裙子,姥姥最小——"姥姥个子小,"一诺说,"我按个子画的。"
"姥姥看见该伤心了,"沈峥说。
"姥姥不伤心,"姥姥夹了块肉给一诺,"画得挺像。"
"像什么呀,"顾清影说,"你妈我什么时候穿过裙子。"
"你结婚的时候穿过,"沈峥说。
"那都多少年了,"顾清影说,"一诺都没见过。"
"我见过照片,"一诺说,"妈妈那时候头发老长。"
"现在也不短,"顾清影说,"吃饭。"
"我同桌王梓涵,"一诺说,"她说她妈妈做的饭不好吃。"
"你怎么回的?"顾清影问。
"我说我姥姥做的好吃,"一诺说,"她说她也想来我们家吃。"
"那不行,"沈峥说,"我们家米不够。"
"米不够可以买,"一诺说,"楼下就有超市。"
"人家逗你的,"顾清影说,"快吃。"
姥姥给一诺夹了块排骨:"明天做糖醋排骨,一诺昨天念叨了。"
"好,"一诺说,"多放糖。"
"少放糖,"顾清影说,"上次齁得慌。"
"那是棉花糖,"一诺说,"排骨不一样。"
沈峥扒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:"我们中心下周开征求意见会,一个一个谈,先谈主任。"
"谈什么?"顾清影问。
"绩效怎么改,"沈峥说,"谈了也白谈,方案早就定了。"
"那还谈什么。"
"走个过场,"沈峥站起来,"我进去了,你们吃。"
沈峥吃完又回了书房。一诺回房间写数学作业,写了二十分钟,出来喝水,又进去,又出来。
"还有多少?"顾清影问。
"两页,"一诺说,"我歇会儿。"
"你都歇三回了。"
"这回是最后一回,"一诺说,"真的。"
顾清影没拆穿她,由她去了。
下午三点多,顾清影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,重新收拾。方案、笔记本、笔,还有一张小卡片,她把第三页的数字抄在上面:六百万/八十万/折旧另计,一年二十来万。卡片塞进包的夹层。
她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,拿出一件浅灰的衬衫,又放回去,换了件白的。比了比,又挂回去,最后拿的还是那件深蓝的西装外套。
"周五穿过了,"她自言自语,"算了,也没人记得。"
话是这么说,她还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拿熨斗熨了一遍。蒸汽腾起来,客厅里都是潮乎乎的热气。一诺跑出来:"妈妈,给我熨个裤子!"
"你的裤子不用熨,"顾清影说,"回去写作业。"
"我写完了!"一诺说。
"两页都写完了?"
"写完了,"一诺说,"不信你检查。"
顾清影还真去检查了。翻到第二页,一道应用题旁边,一诺写了个大大的"不会"。
"这道怎么不会?"顾清影问,"昨天不是讲过一样的?"
"那是昨天的,"一诺说,"今天的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数字不一样,"一诺理直气壮,"昨天是3个苹果,今天是5个梨。"
顾清影把笔拿过来,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圈:"你看,梨也一样分。"
一诺盯着五个圈看了一会儿:"那苹果呢?"
"苹果昨天分完了,"顾清影说,"今天只分梨。"
"哦,"一诺把"不会"划掉,写上答案,"早说嘛。"
顾清影把本子合上:"行,算你过关。"
"耶!"一诺跑回房间,"我画画去了!"
她把包收拾好,放在门口,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绩效征求意见表。上周发下来的,她还没填。她看了两眼,第一项"您对现行绩效方案的意见",她在横线上写了个"无",想了想,又把"无"划掉,改成"建议细化"。笔停在第二项,空着。她把表折起来,塞回抽屉。
晚上十点,一诺睡了。沈峥还在书房,键盘声没停过。
顾清影洗完澡,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皮筋。便签纸躺在里面,"老刘"两个字,墨水洇开的那一块,在灯下颜色更深了。
她看了两秒,把纸往抽屉里面推了推,关上抽屉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。是许朵,问效果图的事。她想了想,回了一句:"效果图我看了,先按这版走,周一上午碰一下。分流的事,有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,你先踏实干手头的。"
发完,她把手机扣过去。
去厨房倒水,经过书房,门缝里还亮着灯。她把水杯放在门口的柜子上,没敲门,回了房间。
十一点一刻,书房门开了,沈峥出来,端起柜子上的水杯,一口气喝了半杯。
"弄完了?"顾清影在房间门口问。
"底子弄完了,"沈峥说,"明天上午再碰一下。你几点走?"
"七点半。"
"我也差不多,"沈峥说,"刊例价上午要过会。"
"洗澡去吧,"顾清影说,"水给你放好了。"
"嗯,"沈峥往卫生间走,"你先睡。"
闹钟调到六点半。她躺下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,十一点三十四。
她关了灯。明天周一。
周一早上七点二十,顾清影和沈峥一起出的门。
电梯里,沈峥在看手机,眉头皱着。她问:"刊例价几点过会?"
"九点,"沈峥说,"先过我这一版。"
"能过吗?"
"不知道,"电梯到了一楼,"反正数我给齐了。"
地下车库,她的车和他的车停一块儿。她先上的车,降下车窗:"晚上几点回?"
"看会开到几点,"沈峥说,"排骨给我留点儿。"
"姥姥留了,"她说,"你早点。"
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地库,一个往江东,一个往江西。等红灯的时候,她从后视镜看了眼自己:深蓝西装外套,昨天熨过,肩线挺着。她伸手摸了摸包的夹层,小卡片还在。
八点十五,她到16楼。办公区只亮了半边灯,江月白已经在了,小电水壶咕嘟咕嘟响着,茶台上摆着两个小杯。
"来这么早?"她把包放下。
"你不是说八点半,"江月白把头道水倒进茶海,"我烧个水。"
"我说的八点半,"她说,"你非要提前。"
"我提前是我的事,"他把小杯推过去,"喝一口,醒醒。"
她端起来喝了,烫得缩了下舌头:"你这水是刚开的。"
"刚开的才香,"他说,"卡片呢?"
她从包夹层把小卡片摸出来,放在茶台上:六百万/八十万/折旧另计,一年二十来万。
"我背一遍,"她说,"标的六百万,利润八十万,设备折旧另计,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,不含在八十万里头。"
"对,"江月白说,"王局要是问省台,你怎么说?"
"咱们连做三届,灯都是咱们自己的,省台得现租。"
"行,"他点点头,"对比表呢?"
"局里办公室出,"她说,"小陈说下午碰之前发。"
"他们出的表,向着谁还不一定,"江月白把茶杯转了半圈,"你下午就记住一条:别跟省台比价格,比价格咱们比不过。"
"咱们价格怎么就比不过了?"她说。
"省台报价一贯低,"他说,"低完了再加,惯用伎俩。"
"你这话有证据吗?"
"没有,"他说,"我瞎说的,你别往外说。"
她笑了:"那名单呢?你昨晚说当面说。"
江月白把水壶提起来,又放下:"我想了一晚上,想了个没用的法子。"
"说说。"
"名单月底才交,"他说,"咱们先拖着。要是灯光秀拿下来,项目用人,老刘小马都能往项目上靠,名正言顺。"
"那拿不下来呢?"
"拿不下来再说,"他说,"反正现在交上去,笔一动就收不回来。"
她没说话。便签纸在家里床头柜的抽屉里,她今天没带过来。
"纸呢?"他问。
"在家,"她说,"抽屉里。"
"先别往这儿带,"江月白说,"带过来也没用。"
"嗯。"她把小卡片收回包里,"那下午碰完再说。"
"下午你放开了说,"他说,"数字都在你肚子里了。"
她站起来,回自己工位。工位在最后面,靠窗,比较大。电脑开机,邮箱里躺着许朵的效果图终版,标题写着"请顾老师过目"。她点开看了两眼,回了句"收到,上午碰"。
十一点半,同事们陆陆续续拿饭卡下楼了。
顾清影走到窗边。江月白已经站在那儿了,左手边,端着功夫茶杯。她站到他右边,把办公椅拖过来,跪上去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
窗外江面上有雾,散了一半。对面楼的玻璃反着光,看不清里面。
"江澈球鞋找到了?"她问。
"找到了,"江月白说,"鞋柜第二层,我让他自己找的。"
"他找着了还问你。"
"他就懒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初二了,袜子还穿反。"
"我家那个也是,"她说,"水彩笔笔帽不盖,我昨天盖了一排。"
"她画的全家福呢?"
"贴教室后面了,"她说,"老师说贴一个星期。"
"挺好,"他说,"我儿子初二,画的全家福能把我画成土豆。"
她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江面上有条船过去,船笛响了一声,挺远的。
"下午几点?"江月白问。
"两点半,"她说,"局里,小陈带路。"
"对比表发了吗?"
"没,"她说,"说是中午发。"
"那就是吃完饭才发,"他说,"故意的,让你没时间细看。"
"你想多了,"她说,"人家就是忙。"
"可能吧,"江月白说,"我瞎说的。"
手机在她兜里震。她摸出来看了一眼,是小陈:"对比表发你邮箱了,下午两点半,局里三楼会议室,别迟到。"
"发了,"她把手机递过去,"你看一眼?"
"我不看,"江月白说,"下午你去,我看也没用。"
"那我回工位看了,"她从椅子上下来,"十二点了。"
"去吧,"他说,"吃完饭再看,不差这一会儿。"
她回工位,打开邮箱。对比表是Excel,三家:他们,省台,还有一家本地公司。省台那栏,报价那行写着:580万。
她把表格往下拉,备注里一行小字:设备租赁费用另计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把表格打印了一份,塞进包里。
下午两点半,文旅局三楼会议室。
王局坐在主位,小陈在他旁边做记录。对面坐着省台的人,两个,一个戴眼镜的男的,一个女的,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方案。
"顾老师,"王局先开口,"方案我们都看了,做得细。价格上,省台低一些,你们六百万,省台五百八。"
"王局,"顾清影说,"我们这个六百万,是全包。灯,架子,人工,全在里头。"
"省台那个,"王局翻了翻表,"备注写着设备租赁另计。"
"对,"她说,"他们灯是租的,我们灯是自己的,连做三届,设备都在仓库里。租一天多少钱,小陈可能清楚。"
小陈抬起头:"我问过,一天八万起。"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王局点点头:"这个情况,之前没说到。"
"方案里写了,"顾清影说,"第三页,折旧那块。"
王局把方案翻到第三页,看了一会儿:"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?"
"对,"她说,"不含在八十万利润里,另计的。"
戴眼镜的男的开口了:"顾老师,你们这个折旧口径,局里认不认,还得再议。"
"认不认的,"顾清影说,"灯是真金白银买的,摆在仓库里,不认它也在那儿。"
王局笑了:"这话实在。"
"王局,"她说,"还有一句,夜江这块水域,我们熟。哪段江面起雾,哪段风大,灯架往哪儿摆,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。"
"这个我信,"王局说,"你们做了三届了。"
会议室又安静下来。王局把笔帽盖上,又拔开:"这样,价格和方案,我们内部再碰一下。下周一,我给你准信。"
"行,"顾清影站起来,"王局,那我们等您信。"
"小陈,"王局说,"送一下顾老师。"
走廊里,小陈压低声音:"顾老师,王局挺倾向你们的,就是价格,得跟领导再碰。"
"我知道,"顾清影说,"替我谢谢王局。"
"应该的,"小陈说,"对了,省台那个580,我打听了,裸价,灯另租。"
"一天八万?"
"起,"小陈说,"大活动还得加。"
她点点头:"谢了。"
她回到台里,已经四点多了。江月白在工位上,茶台收起来了,正在看许朵的效果图。
"怎么样?"他问。
"王局说下周一给准信,"她把包放下,"省台580,裸价,灯另租。"
"一天八万,"江月白说,"我早说了,惯用伎俩。"
"你早说的是瞎说的,"她说,"小陈刚跟我说的才是真的。"
"那也一样,"他说,"结果对就行。"
她把打印的对比表递过去:"你看看,第三家就是个陪跑的。"
江月白接过去,看了两眼,放在桌上:"下周一,还有六天。"
"六天,"她说,"名单月底交,还有十九天。"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江月白说:"先把准信等到,名单的事,有项目就有说法。"
"嗯,"她说,"我先去找许朵碰效果图。"
晚上七点半,她到家的时候,饭已经吃了一半。
"回来了,"姥姥从厨房出来,"排骨给你留着呢,锅里热着。"
一诺嘴上沾着酱:"妈妈,糖醋排骨,糖是我看着放的!"
"放了多少?"顾清影坐下。
"三勺,"一诺说,"姥姥说多了,我说就三勺。"
"那齁不齁?"
"不齁,"一诺夹了一块放她碗里,"你尝尝。"
她尝了一口,酸甜口,火候正好:"好吃。"
"吧,"一诺得意,"我说三勺就行。"
沈峥从书房出来,端着碗:"刊例价过了。"
"过了?"她问。
"过了,"沈峥坐下,"领导说数还行,让我再压压成本。"
"压得下来吗?"
"压不下来也得压,"沈峥扒了口饭,"先应着。"
"你们那个征求意见会呢?"
"下周,"沈峥说,"一个一个谈,先谈主任。"
"谈了也白谈,"她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自己说的,"她说,"周日说的。"
沈峥想了想:"我说过吗?"
"说过,"一诺说,"爸爸你说了,走个过场。"
沈峥笑了:"行,走个过场。"
吃完饭,顾清影回房间换衣服。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,她走过去,拉开。便签纸还在里面,"老刘"两个字,洇开的那块颜色更深了。
她看了两秒,把抽屉推上。
手机在包里震。她摸出来,是江月白:"省台那个数,我又打听了一下。580是裸价没错,灯另租,一天八万起,大活动加钱。"
她回:"小陈下午跟我说了,一样的数。"
"一样就好,"他回,"数字对上了,就不怕。"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拿起那张小卡片,看了一眼:六百万/八十万/折旧另计,一年二十来万。
她把卡片夹进方案里,方案合上,放在包上。
明天周二。
周二上午九点,人事的小李上到16楼,手里抱着一沓表。
"顾老师,活动部那张绩效征求意见表,"小李站在她工位边,"就差你们了。"
顾清影拉开抽屉,表在里面,"建议细化"四个字是周日写上去的,笔迹都干了。她把表递过去:"就这么写了。"
小李接过去看了一眼:"这算填了还是没填?"
"算填了,"她说,"意见就是建议细化。"
"行,"小李把表夹进那沓里,"反正先收齐,领导再看。"
小李走了。江月白在过道那头烧水,小电水壶响着。他端着茶杯过来:"交了?"
"交了,"她说,"写了四个字。"
"四个字好,"他说,"写多了都是把柄。"
"你这话,"她说,"跟谁学的?"
"跟老周学的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他那个本子,金句摘抄,一页就写四个字。"
她笑了。电脑上邮箱闪了一下,是许朵发来的效果图,标题还是"请顾老师过目",附件名字改成了"终版2"。她回了句"收到"。
许朵人跟着就过来了,站在工位边,怀里抱着笔记本。
"顾老师,"许朵说,"我周六晚上撤回那句,您看见了?"
"看见了,"顾清影说,"撤回了什么?"
"我本来想问,"许朵说,"分流要是动人,是不是先动合同快到期的。"
顾清影没马上说话。小马的合同年底到期。
"我问这个,"许朵说,"不是说我怕,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,好安排。"
"有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,"顾清影说,"这句我跟老刘也说过。"
"哦,"许朵点点头,"那我先去干活了,效果图您看了跟我说。"
"看了,"她说,"就按终版2走。"
许朵走了。她把方案从包里拿出来,翻到第三页,折旧那块,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。她看了一遍,方案合上。电脑上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,是财务室发来的,下个月的预算表,让各部门先报个大概。她看了一眼,没打开,先放着。她把邮箱关了,看了一眼表,十点四十。
十一点半,同事们又拿饭卡下楼了。顾清影走到窗边,江月白已经在那儿了,左手边,手里端着功夫茶杯。她把办公椅拖过来,跪上去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
窗外江面上没雾了,对面楼的玻璃反着光,有一扇窗户开着,窗帘飘出来一截。
"下午去仓库?"江月白问。
"去,"她说,"灯的清单得盘一遍,万一中了,现盘来不及。"
"老刘在仓库?"
"应该在,"她说,"灯都是他管。"
江面上有条船过去,船笛响了一声。她问:"江澈袜子后来呢?"
"穿反了去上学,"江月白说,"他自己回来才发现。"
"我家那个也是,"她说,"水彩笔盖子,我昨天又盖了一排。"
"她画的全家福贴教室后面了?"他问。
"贴了,"她说,"老师说贴一个星期,一个星期以后换下一批。"
"一个星期,"江月白说,"够了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江面上有只鸟飞过去,挺低的。
"六天,"她说,"下周一才给信。"
"六天就六天,"他说,"急也没用,表都交了。"
"那张表,"她说,"小李说先收齐。"
"收齐了也是放着,"江月白说,"领导哪有空一张张看。"
"可能吧,"她说。
"许朵男朋友,"她说,"还让她考公?"
"考呗,"江月白说,"考上了她就走了。"
"走了你上哪儿再找个能画图的,"她说。
"画图的满大街,"他说,"肯留下来加班的少。"
她没接话。江面上有条船过去,船头推着一道白印子。
"江澈他们班,"江月白说,"换了个语文老师,布置作文,让写我最熟悉的人。"
"他写谁?"她问。
"写他同桌,"江月白说,"写他同桌上课睡觉,流口水流到卷子上。"
"那老师怎么说?"她问。
"老师说,"江月白说,"写得挺细,就是不太礼貌。"
她笑了一声。
十二点了,走廊里脚步声多了起来,同事们拿着饭盒往回走。她从椅子上下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
"下午两点?"她问。
"两点,"他说,"楼下等,我跟你一块儿下去。"
仓库在台里后头,一排平房,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。老刘在里面,戴着手套,正在擦一排灯,抹布黑了一块。
"顾老师,江老师,"老刘直起腰,"怎么下来了?"
"盘点,"顾清影说,"灯的清单,万一中标,现盘来不及。"
"清单在墙上,"老刘指了指,"上个月刚盘过,三十六盏,坏了两盏,修了一盏,还有一盏等配件。"
江月白走过去看墙上的单子:"等配件那盏,配件什么时候到?"
"说是这周,"老刘说,"也不知道准不准。"
顾清影走到灯架跟前。灯都罩着布,布上落了灰。她掀开一角,灯面挺亮的,标签上写着编号和进库日期。
"这些灯,"老刘说,"还是我当年跟车去拉回来的,跑了两趟,半夜才卸完。"
"哪年?"她问。
"前年,"老刘说,"那会儿你还没接任,是江老师带队。"
江月白在旁边说:"我带队,我就坐在车上,搬灯都是他们搬的。"
"你坐车上,"老刘说,"你还指挥呢,喊着轻点轻点。"
顾清影把布又掀开一点,下一盏灯的标签上写着编号,边上贴了一块胶布,胶布上是老刘的字:中秋晚会,三号位。
"这盏,"老刘说,"中秋那场用的,江老师让摆三号位,说那个角度拍出来好看。"
"我说过吗?"江月白问。
"你说过,"老刘说,"你还说灯架往左边挪半米,挪完果然不挡镜头。"
江月白点点头:"挪半米这事,我还有印象。"
她把布放下来。灯架底下放着一捆线,线上缠着胶带,胶带都磨毛了。
"这捆线,"她问,"还能用?"
"能用,"老刘说,"就是得先试,试完才知道。"
老刘把抹布放在灯架上,看了她一眼,又把目光挪开了。
"顾老师,"老刘说,"名单那事……"
"有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,"她说。
"行,"老刘点点头,"我就是问问,问完还擦灯。"
江月白把墙上的单子摘下来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:"单子我拿上去对一遍,下午给你送回来。"
"不用送,"老刘说,"我明天上去拿。"
从仓库出来,太阳挺大的。顾清影眯了眯眼。门口的空纸箱还堆着。江月白说:"三十六盏,坏两盏,修一盏,还有一盏等配件。"
"你记性挺好,"她说。
"刚听的,"他说,"还没忘。"
回到16楼,江月白把单子摊在茶台上,对着电脑上的设备表,一个一个勾。
"三十六盏,"他说,"坏两盏,修一盏,等配件一盏,能用的三十二盏。"
"够吗?"她问。
"中秋那场用了二十八盏,"他说,"够是够,就是没富余。"
许朵抱着笔记本过来:"顾老师,终版2,您看了?"
"看了,"她说,"就按这个走,颜色别再改了。"
"不改了,"许朵说,"再改我也改不动了。"
晚上七点,她到家的时候,一诺正在写作业,姥姥在厨房切菜,案板上是半棵白菜。
"妈妈,"一诺头也不抬,"口算卡,帮我计时。"
"计时多少?"她问。
"一分钟,"一诺说,"老师说一分钟做二十道算过关。"
她拿起手机,点开秒表:"开始。"
一诺埋头写,笔尖划得沙沙响。一分钟到了,她喊停。一诺数了数:"十九道。"
"差一道,"她说,"明天再来一次。"
"明天,"一诺说,"明天我肯定二十道。"
姥姥在厨房喊:"一诺,过来端菜,鸡翅好了。"
一诺跑过去,端着小碗回来,碗里一块鸡翅,酱沾在手上。
"洗手,"顾清影说。
"洗了,"一诺举起手,"你看,洗了两遍。"
沈峥八点才回来,进门就把包放在鞋柜上:"刊例价,我今天拆了一下午。"
"拆成什么样?"她问。
"拆细了,"沈峥换鞋,"套餐拆开,单项看着都便宜。"
"那加起来呢?"
"加起来一样,"沈峥说,"先报上去再说。"
"明天那应酬,"沈峥扒了口饭,"客户请的,推不掉。"
"去吧,"她说,"早点回。"
"争取,"沈峥说。
"明天谁接一诺?"她问。
"我接不了,"沈峥说,"明天有个应酬,推不掉。"
"那姥姥接,"她说,"我明天也走不开。"
姥姥从厨房出来:"我接,明天我接,你们忙你们的。"
吃完饭,顾清影回房间换衣服。手机在包里震,是江月白:"小陈刚跟我说,王局周四要去省台看灯。"
她回:"看他们的灯?"
"看他们的仓库,"他回,"说是都看看,心里有数。"
"知道了,"她回,"周四再说。"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她拉开抽屉,便签纸还在里面,"老刘"两个字,洇开的那块颜色更深了。
客厅里,姥姥在收碗,水声哗哗的。她把抽屉推上,关灯。
周三上午十点,顾清影的手机响了,是老周办公室的座机。
"小顾,上来一趟。"
她拿上本子,坐电梯到17楼。老周办公室的门开着,鱼缸摆在窗户底下,水有点浑。她站在鱼缸前面,数了一下,十条。
"看什么呢?"老周问。
"看鱼,"她说。
"鱼有什么好看的,"老周说,"坐,分流名单的事,人事那边问了。"
"月底交,"她说,"我记着。"
"月底交是月底交,"老周说,"你先给我弄个初稿,我心里有个谱。"
"初稿又不是终稿,"她说,"您就是想先看看。"
"我就是想先看看,"老周笑了,"你这个人,话都让你说完了。"
她也笑了笑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"小顾,"老周声音压低了点,"别怪我没提醒你。月底你要是交不出来,人事就直接从池子里要人了。到时候要谁,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。"
"我知道了,"她说,"我回去捋一捋。"
"捋吧,"老周说,"捋完先拿给我看一眼。别声张,先我看看。"
"你那个灯光秀,"老周又说,"下周一给信?"
"王局亲口说的,"她说,"下周一。"
"嗯,"老周点点头,"拿下这个,名单的事,好说一点。"
"人事那边,"她问,"是谁在催?"
"还能是谁,"老周说,"小李,天天往我这儿跑。"
她下楼,回到16楼。江月白在工位上烧水,小电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他端着茶杯过来:"老周说什么?"
"让先交个初稿,"她说,"人事催了。"
"初稿交上去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人事那边大概就该问终稿了。"
"我知道,月哥,"她说,"先拖着。"
她打开邮箱,财务室那封"下月预算申报"还躺在那儿。她点开,表很大,空着没填。她看了一眼,关了。
"财务室那表?"江月白问。
"没填,"她说,"先放着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对了,小陈刚跟我说,王局周四去省台看灯。"
"看他们的仓库?"
"看他们的灯,"江月白说,"小陈原话是'都看看,心里有数'。"
"那就是说,"她说,"看完省台,还得来咱们这儿看看?"
"八成,"他说,"哪天说不准,先备着。"
"他要真来,"她说,"看什么?"
"看灯,"江月白说,"看咱们有多少灯,能不能撑起一场。"
她点点头:"下午去仓库,把能用的灯全点亮,试一遍。"
"行,"他说,"两点,楼下见。"
中午十二点,走廊里都是脚步声,同事们拿着饭卡下楼。顾清影在工位上吃外卖,盖浇饭,菜有点凉了,米饭坨在一起。江月白在茶台那边,对着电脑上的设备表勾单子,勾完一盏,喝一口茶。
她看了一眼窗边,把饭盒盖上,扔进垃圾桶。
江月白把一张单子递过来:"老刘那张,我跟设备表对过了,三十二盏。"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:"下午试完再说。"
"嗯,"他说,"试完再改。"
她把单子放在一边,把方案翻到第三页,折旧那块,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,又看了一遍,合上。
"王局周四去省台,"她说,"周五会不会来咱们这儿?"
"说不准,"江月白说,"来了再说,反正灯是亮的。"
下午两点差五分,江月白在楼下等她。两人穿过停车场,往台里后头走。仓库的门开着,老刘已经在了,戴着手套,正在给一盏灯接线,边上放着个纸盒,里面是新到的配件,泡沫塑料还没拆完。
"顾老师,江老师,"老刘直起腰,"配件上午到了。"
"等配件那盏?"顾清影问。
"修好了,"老刘说,"上午装的,刚试过,亮了。"
"那现在能用的,"江月白说,"三十三盏?"
"三十三盏,"老刘说,"坏那两盏是真不行了,修也没用。"
"富余了一盏,"顾清影说。
"一盏也叫富余?"江月白说。
"总比没有强,"老刘说,"中秋那场用了二十八盏。"
"把能用的全点亮,"顾清影说,"一盏一盏试。"
老刘把灯架上的布全掀了,灰扑起来一块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从纸盒里拿出换下来的旧配件,递给顾清影看:"这个烧了,里面都黑了。"
顾清影接过来,挺沉的,闻着一股糊味。她还给老刘。
江月白把昨天从墙上摘下来的单子摊开,夹在笔记本上:"我对着单子,你报编号。"
"行,"老刘说,"十七号。"
顾清影走到灯架跟前,帮老刘扶着一盏灯。灯挺沉的,压得她手腕酸,她换了只手。
老刘接线,一盏一盏地亮,江月白在单子上勾。勾到第二十三盏的时候,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老刘拍了拍灯罩,灯又亮了。
"接触不良,"老刘说,"老毛病,拍一下就好。"
"拍了多少年了?"江月白问。
"三四年,"老刘说,"一直没舍得换。"
"这盏记下来,"顾清影说,"别到时候掉链子。"
"记了,"江月白在单子上画了个圈。
三十三盏全亮的时候,仓库里亮得睁不开眼,门口堆着的空纸箱都被照白了,纸箱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顾清影眯着眼,看着那一排灯。老刘站在灯前面,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后面的墙上,晃了一下。
"这些灯,"老刘说,"还是我当年跟车去拉回来的,跑了两趟,半夜才卸完。"
"我知道,"江月白说,"你昨天说过。"
"昨天说过吗?"老刘说,"我说过啊。"
顾清影没说话。她看着老刘的影子,又看着那一排灯。灯罩上的灰刚才都掸干净了,灯面锃亮,标签上的编号一盏挨着一盏。
"顾老师,"老刘说,"这些灯,你放心,都好用。"
"我知道,"她说,"亲眼看看踏实。"
"顾老师,"江月白在她旁边,声音不大,"名单的事,先拖着。这三十三盏灯亮着,老刘就还有个说法。"
她点点头。
老刘拔了一盏灯的线,灯灭了,又插上,亮了。"都亮,"他说,"三十三盏,都亮。"
江月白把勾完的单子递给老刘:"这张你留着。二十三号那盏,接触不良,我圈出来了,装的时候注意点。"
老刘接过去,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:"行,我记着。"
从仓库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顾清影眯了眯眼,门口的空纸箱还堆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仓库的门半掩着,里面的灯都灭了。
晚上七点半,她到家的时候,姥姥正在厨房热菜,锅盖掀着,热气往上冒。她开车回来,路上有点堵。一诺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口算卡。
"妈妈!计时!"
"做了?"她换鞋。
"没做,"一诺说,"等你回来做。昨天说好的。"
"姥姥没让你先做?"她问。
"我不,"一诺说,"我就要等你计时。"
姥姥从厨房出来:"这孩子,犟得很,非等你回来。"
她拿起手机,点开秒表:"开始。"
一诺埋头写,笔尖划得沙沙响。一分钟到了,她喊停。一诺数了数,抬起头:"二十道!"
"过关,"她说。
"我就说,"一诺说,"昨天十九,今天二十。"
"洗手吃饭,"姥姥说,"菜都热两遍了。"
一诺跑去洗手,水声哗哗的。她问姥姥:"今天学校怎么样?"
"老师说她上课说话,"姥姥说,"我问她,她说就说了一句。"
一诺从卫生间出来,举着湿漉漉的手:"我就说了一句!"
"哪句?"她问。
"我跟同桌说,你橡皮借我用一下,"一诺说,"老师就点我名了。"
"下次小声点,"她说。
"哦,"一诺坐下,拿起筷子,"妈妈,明天还计时吗?"
"明天姥姥给你计,"她说,"妈妈明天不一定几点回。"
"姥姥按得不准,"一诺说。
"怎么不准?"姥姥问。
"你按得慢,"一诺说,"上次你就按慢了。"
"我按慢了,"姥姥说,"你倒是快了,错了三道。"
一诺不说话了,扒饭。
"多吃点,"姥姥给一诺夹了一筷子青菜,"长个子。"
"我长得够高了,"一诺说,"我们班我坐第三排。"
"第三排还嫌高?"她说。
"第一排都是小个子,"一诺说,"我不想坐第一排。"
她笑了笑,问姥姥:"沈峥来电话了吗?"
"来了,"姥姥说,"说还没散,让你们先吃。"
她给沈峥发微信:"喝了多少?"
过了一会儿,沈峥回:"没喝多少,啤酒。"
"早点回,"她回。
"争取,"他回。
晚上十点,她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,是江月白:"小陈刚说,王局那边问了一句:要是中了,安装要几天。"
她回:"三天?"
"中秋那场两天半,"他回,"夜江这场大,报四天,留一天富余。"
"四天,"她回。
"行,"他回,"我跟小陈说。"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窗帘看了一眼,外面已经黑透了,对面楼还有几扇窗亮着。她把窗帘拉上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。便签纸还在里面,"老刘"两个字,洇开的那块颜色更深了。
她把抽屉推上,关灯。
周四早上八点四十,顾清影把包放在工位上,江月白就端着茶杯过来了。
"小陈刚发微信,"他说,"王局九点半到省台,带了两个人。"
"去看灯?"她问。
"去看灯,"江月白说,"看完再说。"
她把电脑打开,财务室那封"下月预算申报"还是昨天的,点开,表格空着,又关了。
"财务室那表,"江月白问,"你打算什么时候填?"
"明天再说,"她说,"反正今天填了也是大概。"
"嗯,"他说,"你那个初稿,老周那边……"
"捋着呢,"她说,"捋完先拿给他看。"
江月白喝了口茶,回工位了。顾清影把方案翻到第三页,折旧那块扫了一眼,合上。她拿起手机,给小陈发微信:"王局今天去省台,你们去吗?"
小陈回得很快:"我不去。王局带办公室的人。"
"那边灯多吗?"她问。
"不知道,"小陈回,"我没去过他们仓库。"
"行,"她回,"知道了。"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许朵从打印机那边过来:"顾老师,制作那边问,灯光秀效果图要不要再出一版夜景的?"
"先不用,"顾清影说,"等王局周五看完灯再说。"
"哦,"许朵说,"那我跟他们说先等等。"
"嗯,"她说,"等信。"
许朵走了。顾清影站起来,拿上包:"我去仓库看看。"
仓库的门开着,老刘戴着手套擦灯,一盏一盏,擦完拿起来对着光看。
"老刘,"顾清影说,"王局今天去省台看灯了。"
"我知道,"老刘说,"江老师刚跟我说了。"
"明天,"她说,"他可能来咱们这儿。"
"来就来,"老刘说,"仓库我收拾,灯我再擦一遍。"
"二十三号那盏,"她说,"往后挪挪,别摆前面。"
"知道,"老刘说,"老毛病,拍一下就好,我放后头,省得碍眼。"
他把二十三号灯从架子上拿下来,往后挪了半米,又拿布擦了擦。
"省台那边,"老刘问,"灯多吗?"
"不知道,"她说,"小陈也没去过他们仓库。"
"哦,"老刘说,"那就等信。"
"等信,"她说。
她看着老刘擦灯。床头柜抽屉里那张便签纸,又冒了出来。她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。
"这些灯,"老刘说,"你放心,都好用。"
"我知道,"她说,"亲眼看看踏实。"
她从仓库出来,太阳挺大,晃眼。她眯了眯眼,往办公楼走。
十一点三十五,走廊里都是脚步声,同事拿饭卡下楼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过来,两人站到窗边。他在左,她在右。她把椅子转过来,跪上去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
"省台那边,"她说,"九点半去的,这会儿应该看完了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看完也不说。"
"小陈说他没去,"她说,"去了也不会说,他是王局的人。"
"他是王局的人,"江月白说,"但他跟咱们也不错。"
"是不错,"她说,"上回对比表,要不是他,咱们还蒙着呢。"
江对面,船过去一艘,船笛响了一声。
"老刘把灯擦得,"她说,"锃亮,跟要卖似的。"
"他就这样,"江月白说,"中秋那场前,他把线都捋了一遍。"
"二十三号那盏,"她说,"我让他放后头了。"
"嗯,"他说,"别到时候王局一摸,灭了。"
"王局不会摸,"她说,"他就看看。"
"那可说不准,"江月白说,"万一呢。"
"万一他摸了,"她说,"老刘就在边上,拍一下就好。"
"拍一下就好,"江月白说,"这话也就老刘敢说。"
她笑了。
"江澈昨天给我发微信,"江月白说,"说食堂涨价了,红烧肉从八块涨到十块。"
"十块,"她说,"还行。"
"他说不好吃,"江月白说,"说还不如我炖的。"
"你炖的,"她说,"他吃过几回?"
"两回,"江月白说,"一回初一,一回上周五。"
"两回就'还不如'了?"她说。
"小孩,"他说,"夸人就这水平。"
"一诺昨天,"她说,"非等我回来计时,姥姥按秒表,她嫌按得不准。"
"小孩都这样,"江月白说,"我儿子小时候,我给他计时,他说我喊'停'喊早了。"
"那你喊早了吗?"
"早了,"他说,"我故意的,他写得太慢。"
"你这个人,"她说。
"老周鱼缸,"她说,"昨天我去,数了,十条。"
"上周十一,"江月白说,"又死一条。"
"他自己不数,"她说,"我替他数了。"
"你也是闲的,"他说。
十二点,走廊里脚步声又回来了。她把椅子转回去,坐下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走了。
下午三点,小陈来微信:"王局看完了,一个多小时,走了。"
"说什么了吗?"她问。
"没说什么,"小陈回,"就说'看看'。"
"行,"她回,"知道了。"
她把手机放下。江月白拎着水壶从开水间回来,往小电水壶里倒水。
"看完了,"她说,"一个多小时,什么都没说。"
"什么都没说,"江月白说,"就是心里有数了。"
"嗯,"她说,"周五来不来?"
"小陈说没定,"她说,"备着吧。"
"备着,"江月白说,"灯是亮的,人是齐的,怕什么。"
"不怕,"她说,"就是等着难受。"
"等着是难受,"江月白说,"跟等成绩似的。"
"等成绩,"她说,"这个比方好。"
"好什么好,"他说,"等成绩至少知道哪天出。"
她笑了笑,低头看电脑。
晚上六点半,她到家。姥姥在厨房热菜,锅盖掀着,热气往上冒。一诺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口算卡。
"妈妈!今天姥姥给我计的!"
"几道?"她换鞋。
"十八道,"一诺说,"姥姥按早了!"
姥姥从厨房出来:"我按早了?你写得慢,还错了两道。"
"我就错了一道!"一诺说。
"两道,"姥姥说,"我都圈出来了,不信你自己看。"
一诺不说话了,拿起筷子扒饭。
"明天还计吗?"她问。
"计,"一诺说,"明天妈妈计。"
"行,"她说,"明天妈妈计。"
"多吃点,"姥姥给一诺夹了筷子青菜,"别剩饭。"
"哦,"一诺扒了两口,"妈妈,明天体育课,老师让带跳绳。"
"在阳台,"她说,"我看见了。"
"我也看见了,"姥姥说,"吃完饭自己去拿,别明天早上又找不着。"
"哦,"一诺说。
她笑了,问姥姥:"沈峥来电话了吗?"
"来了,"姥姥说,"说六点半到家。"
门响了,沈峥进来,换鞋。
"昨天到底喝了几瓶?"她问。
"三瓶,"沈峥说,"啤酒。"
"三瓶叫没喝多少?"她说。
"真没喝多少,"沈峥说,"老张喝了五瓶。"
"老张是谁?"她问。
"客户,"他说,"姓张,昨天刚认识。"
"刚认识就替人挡酒?"她说。
"没挡,"沈峥说,"他自己要喝,我拦不住。"
姥姥把菜端上来:"吃饭吃饭。"
"明天开会,"沈峥扒了口饭,"先谈主任。"
"谈完呢?"她问。
"谈完再说,"他说,"一个一个谈,谈到我们,还早。"
晚上九点半,她靠在床头看方案,手机震了一下。江月白:"小陈刚说,王局定周五上午十点来台里看灯,让备着。"
她回:"知道了。"
"他九点五十到楼下,"江月白回,"你跟老刘说一声。"
"行,"她回。
她想了想,给老刘发微信:"老刘,王局明天上午十点来仓库看灯。"
老刘回得很快:"收到,我八点到。"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西装外套,挂在椅背上。
周五早上七点二十,顾清影把一诺的跳绳往书包侧袋里塞了塞,沈峥在门口换鞋。
"跳绳装进去了,"她跟姥姥说,"侧袋,别让她早上翻出来折腾。"
"知道,"姥姥说,"你去吧。"
"今天你们开会?"她问沈峥。
"嗯,"沈峥说,"先谈主任。"
"谈完呢?"
"谈完再说,"沈峥提起公文包,"一个一个谈,谈到我们,还早。"
"晚上还应酬?"
"今天不开,"他说,"开一天会,晚上早点回。"
两个人一块儿下楼。楼下,姥姥的电动车已经发动了,一诺坐在后座,跳绳从书包侧袋里露出一截,红色的。
"妈妈再见!"一诺喊。
"再见,"她说,"跳绳别弄丢了,体育课要用。"
"我知道!"
姥姥把电动车撑子踢起来:"跳绳我看着呢,丢不了。你上班去吧,别迟到。"
"我不迟到,"她说,"你们路上慢点。"
她八点一刻到仓库。老刘已经到了,戴着手套,正在擦最后一排灯。
深蓝西装外套她穿上了,里面是白衬衣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过来,杯盖掀着,热气往上冒。
"几点到?"他问。
"九点五十到楼下,"她说,"十点看灯。"
"嗯,"江月白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木箱上,"我跟你下去接。"
"行,"她说,"月哥,茶杯放这儿,别碰倒了。"
"碰不倒,"他说,"走吧。"
老刘把最后一盏擦完,拿起来对着光看,灯罩上一点灰都没有了,又放回去。他把手套摘下来,掸了掸裤子。
"二十三号,"顾清影说,"还在后头?"
"在后头,"老刘说,"挪了半米,不碍眼。"
"他要问起来……"
"问起来我就实说,"老刘说,"老毛病,接触不良,拍一下就好。"
她点点头,没再说。
江月白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"老刘,紧张不?"
"不紧张,"老刘说,"灯是亮的,我紧张什么。"
"那就行,"江月白说,"一会儿王局问,你就这么答,别多话。"
"我知道,"老刘说,"多话误事。"
九点五十,她和江月白站在楼下。风有点大,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。
"王局这人,"江月白说,"守时。"
"嗯,"她说,"上回饭局,也是准点到。"
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,停在楼门口。王局下来,后面跟着办公室一个小伙子,还有个女的,拿着本子。
"王局,"顾清影迎上去,"辛苦。"
"不辛苦,"王局说,"看看灯。"
仓库的门大开着,老刘站在门口,手套摘了,拿在手里。
"王局,"老刘说,"这边请。"
三十三盏灯,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,擦得锃亮。王局一盏一盏看过去,偶尔伸手摸一下灯架。
"中秋那场,"王局问,"用了多少?"
"二十八,"老刘说,"全亮的。"
"这三十三盏,"王局说,"昨天都试了?"
"试了,"老刘说,"全亮。"
"装一场,"王局问,"够吗?"
"中秋那场二十八盏,"老刘说,"富余五盏,够。"
拿本子的女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顾清影看了一眼,没看清写的是什么。
王局点点头,往后走。走到最后一排,他停下了,看着单独摆在后头的二十三号。
"这盏怎么单放?"他问。
"接触不良,"老刘说,"老毛病了,拍一下就好。放后头,省得碍眼。"
顾清影没接话,看了江月白一眼。江月白端着茶杯,没动。
王局笑了:"行,实在。"
"那盏,"王局又问,"修得好吗?"
"配件等了三天,"老刘说,"昨天修好的,亮的。"
"嗯,"王局说,"有数就行。"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回过头:"装机呢?要是中了,几天?"
"四天,"顾清影说,"中秋那场两天半,留一天富余。"
"嗯,"王局说,"下周一,局里过一下,给你们准信。"
"好,"她说,"等王局信。"
送三个人上车,王局临上车又说了一句:"三十三盏,记下了。"
车开走了。江月白喝了口茶。
"老刘,"他说,"你那话赶话的,吓我一跳。"
"我说的不是实话吗,"老刘说,"拍一下就好。"
"是实话,"江月白说,"王局就爱听这个。"
顾清影笑了,笑完又觉得,这话说得……她没往下想。
回到16楼,她把外套脱了,挂在椅背上。财务室那封"下月预算申报"还在收件箱里,表格空着。她点开,填了两个数,删了,又关了。
"周一再说,"她说,"反正填了也是大概。"
许朵过来:"顾老师,制作那边问,夜景那版效果图……"
"下周看情况,"顾清影说,"先等等。"
"哦,"许朵说,"那我跟他们说先等等。"
"嗯,"她说,"等下周一的信。"
许朵走了两步,又回来:"顾老师,今天王局看灯,顺利吗?"
"顺利,"她说,"看了半个多小时。"
"哦,"许朵说,"那就好。"
十一点三十五,走廊里都是脚步声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过来,两人站到窗边。他在左,她在右。她把椅子转过来,跪上去,胳膊搭在椅背上。
"王局今天,"她说,"比周一那天话多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周一在局里,那是主场。今天在咱们这儿,话就多点。"
"二十三号那一下,"她说,"我差点没接上。"
"接上也没事,"江月白说,"老刘那话,换个说法也是实话。"
"他说'拍一下就好',"她说,"这话也就他敢说。"
"他敢说,"江月白说,"是因为他拍了十五年,知道拍哪儿。"
江对面,船过去一艘,船笛响了一声。
"对面那栋楼,"她说,"昨天是不是又亮了一整晚?"
"亮了,"江月白说,"加班的。"
"咱们这儿,"她说,"加班的不比他们少。"
"咱们这儿,"他说,"加班的不开灯,开台灯。"
她笑了。
"省台那天,"她说,"一个多小时,什么都没说。"
"嗯,"他说,"今天说了几句。"
"说了几句,"她说,"也没说中不中。"
"没说,"他说,"说了就不叫等信了。"
"下周一,"她说,"给准信。"
"嗯,"他说,"等着吧。"
"江澈今天回家?"她问。
"回,"江月白说,"下班去菜市场,买肉,炖上。"
"第几回了?"
"第三回,"他说,"初一、上周五,今天。"
"他到家就能吃上?"
"能,"他说,"炖上,火候我算过。"
"上回你也这么说。"
"上回也吃上了,"他说,"没吃上他能不说?"
她笑了。
"老周早上,"她说,"问我看得怎么样,我说等下周一。"
"他就问这个?"江月白说。
"还问名单初稿,"她说,"我说捋着呢。"
"捋着呢,"他说,"这话你都说了三天了。"
"三天怎么了,"她说,"本来就捋着呢。"
"嗯,"他说,"捋着吧。"
"一诺今天体育课,"她说,"跳绳我塞书包了。"
"嗯,"他说,"别弄丢就行。"
"丢不了,"她说,"红色的,显眼。"
十二点,走廊里脚步声又回来了。她把椅子转回去,坐下。江月白端着茶杯走了。
下午,顾清影把方案第三页又看了一遍,折旧那块,没动。老周发来微信:"今天王局看得怎么样?"
"看完了,"她回,"等下周一的信。"
"行,"老周回,"名单初稿,捋完先给我看看。"
"捋着呢,"她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财务室那表,还是没填。
她给老刘发微信:"今天辛苦。"
老刘回得很快:"应该的。王局那句'实在',我记下了。"
她笑了,把手机放在一边,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江对面,楼一栋挨着一栋,太阳照在玻璃上,白晃晃的。
晚上六点半,她到家。姥姥在厨房热菜,一诺从房间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口算卡。
"妈妈!今天你计!"
"行,"她换鞋,"先吃饭,吃完计。"
"跳绳没丢吧?"她问。
"没丢,"一诺说,"体育课我跳了一百二十个!"
"真的假的?"她说。
"真的,"姥姥从厨房出来,"老师数的。"
"厉害,"她说,"吃饭。"
吃完饭,一诺把口算卡摊在桌上,秒表递过来。
"开始,"她说,按下秒表。
一诺埋头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她看着秒表,数字一秒一秒跳。
"停。"她说。
"几道?"一诺抬头。
"二十道,"她说,"错一道。"
"哪道错了?"
"这道,"她指了指,"七加八,你写的十六。"
"哦,"一诺说,"明天再来。"
"明天再来,"她说。
门响了,沈峥进来,换鞋。
"今天谈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谈完了,"沈峥说,"主任谈完。"
"说了什么?"
"就那些话,"他说,"一个一个谈,谈到我们,还早。"
"哦,"她说,"吃饭吧,菜还热着。"
"嗯,"他说。
饭桌上,姥姥问:"今天会开得怎么样?"
"开了一天,"沈峥说,"先谈的主任,谈完一个是一个。"
"谈到你们,"她说,"得什么时候?"
"下周吧,"沈峥说,"排着呢。"
"哦,"姥姥说,"吃饭吃饭。"
一诺把青菜拨到一边,姥姥又给她夹回去。一诺看看妈妈,妈妈没说话,一诺把青菜吃了。
晚上九点半,她靠在床头看方案,手机震了一下。江月白:"小陈刚说,王局让办公室下周跟你们对一下深化图的时间,周一会前碰。"
她回:"知道了。"
他又回:"语气比周一松。"
她回:"松是松了,信没到,都不算。"
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抽屉开了一条缝——早上拿皮筋,没关严。她伸手推上。
客厅里,姥姥在看电视剧,声音开得不大。一诺在房间里背课文,背两句,停一下,再背两句。
周六早上,沈峥没出门。
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,姥姥在厨房煎鸡蛋,一诺趴在沙发上看电视,脚丫子一晃一晃的。
"今天不去加班?"顾清影问。
"不去,"沈峥说,"会开完了,歇两天。"
"征求意见会,"她说,"谈到你们,得下周了吧?"
"下周,"沈峥说,"排着呢。"
"谈了,"姥姥从厨房出来,把鸡蛋放在桌上,"能谈出什么来?"
"谈了也白谈,"沈峥说,"该怎么定,还怎么定。"
顾清影没接这话,给一诺倒了杯牛奶。
"妈妈,"一诺说,"今天口算谁给我计?"
"昨天姥姥按早了,"她说,"今天妈妈计。"
"行,"一诺说,"吃完饭就计。"
吃完饭,一诺把口算卡摊在桌上,秒表递过来。顾清影按下秒表。
一诺埋头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她看着表,数字一秒一秒地跳。
"停。"
"几道?"一诺抬头。
"二十道,"她说,"错两道。"
"哪两道?"
她指了指。一诺"哦"了一声,拿起笔,在错的那两道下面画了个圈。
"明天再来,"一诺说。
"明天再来,"她说。
沈峥在旁边笑:"这话都成你们家口号了。"
"姥姥昨天,"一诺说,"按早了。"
"我那是手快,"姥姥收拾碗,"明天我不按了,行了吧。"
一诺吃完饭,拿着跳绳去阳台。沈峥跟过去,靠在门框上数数。
"一,"沈峥数,"二,三……"
"爸你数慢了,"一诺边跳边说,"我都跳到二十了。"
"你跳你的,"沈峥说,"我数我的。"
顾清影在厨房洗碗,听着阳台的动静。绳子甩在地上,啪啪的。
"一百,"沈峥说,"不跳了啊,歇会儿。"
"昨天体育课,"一诺喘着气,"我跳了一百二十个,老师数的。"
"知道,"沈峥说,"你妈昨天说了三回。"
"我说了两回,"顾清影从厨房出来,"第三回是你姥姥说的。"
姥姥笑:"我说的一回,顶你们两回。"
上午九点多,姥姥要去菜市场,顾清影跟着去,一诺也要去。
菜市场人多,挨挨挤挤的。姥姥在一个青菜摊前停下,拿起一把,看了看,放下,又拿起另一把。
"这把好,"姥姥说。
"都差不多,"顾清影说。
"差多了,"姥姥说,"这把叶子嫩,你看。"
一诺在旁边的摊子上看糖,站着不走。
"就看一眼,"一诺说。
"看一眼,"顾清影说,"不买。"
"哦,"一诺说,又看了两眼,跟上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月白微信:"深化图,周一上午八点半,先碰一下?"
她回:"行,资料我带着。"
他回:"效果图那版,许朵那儿有终版,你让她周一早上发你一份。"
她回:"我跟她说。"
她把手机放回兜里。
"谁啊?"姥姥问。
"同事,"她说,"周一的事。"
"周六还谈工作,"姥姥把菜装进袋子,"你们台里就没个歇的时候。"
"下周一等信,"她说,"等完这阵,兴许能歇两天。"
"等什么信?"
"一个项目,"她说,"成了,今年就好过点。"
姥姥"哦"了一声,问摊主:"这青菜,多少钱一斤?"
"三块五,"摊主说,"不能再少了。"
"三块,"姥姥说,"天天在你这儿买。"
"行行行,"摊主说,"三块,拿走。"
顾清影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这种场面,姥姥比她在行。
付了钱,姥姥拎着袋子往前走。
中午回家,姥姥做饭,顾清影打下手。姥姥择菜,一诺搬个小板凳坐旁边,有样学样地掐菜叶子,掐下来的叶子扔得到处都是。
"哎哟,"姥姥说,"你这是帮忙还是捣乱?"
"帮忙,"一诺说,"你看,我掐得多好。"
沈峥在客厅陪一诺拼乐高——刚才还陪着,这会儿一诺跑厨房来了,他一个人对着半成品,拿起一块,放下,又拿起一块。
"这个,"一诺说,"拼这儿。"
"这儿?"沈峥说。
"不对,"一诺说,"这儿。"
"哦,"沈峥说,"这儿。"
厨房里,姥姥把肉下锅,滋啦一声,油星子溅起来。
"油别放多,"顾清影说。
"我知道,"姥姥说,"你爸就爱吃油大的,改不过来。"
"我爸那是老习惯,"她说,"说了多少年了。"
吃饭的时候,沈峥问:"你们那个灯光秀,周一就有信了?"
"嗯,"她说,"局里过一下。"
"能中吗?"
"不知道,"她说,"等着吧。"
"中了,"沈峥说,"名单的事,是不是能缓缓?"
"缓是缓,"她说,"老周那边,初稿催得紧。"
"他催他的,"沈峥说,"你拖你的。"
"拖到什么时候,"她说,"也得有个说法。"
沈峥夹了口菜,没再说。
下午,一诺回房间写作业,沈峥在沙发上午睡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顾清影把方案翻出来,第三页,折旧那块,又看了一遍。数字都熟了:三年摊,一年二十来万,不含在八十万里。
她又翻到效果图那页。许朵的终版,颜色没再改,夜景那版也压着没动。
她给许朵发微信:"效果图终版,周一早上发我一份,深化图碰要用。"
许朵回得很快:"好嘞,顾老师,我周一八点前发你。"
过了一会儿,许朵又发来一句:"顾老师,王局那边,有信了吗?"
她回:"周一才有动静,等着吧。"
许朵回:"嗯,等信。"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老周微信:"小顾,名单初稿,捋得怎么样了?"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,回:"捋着呢,周一我先理一版出来。"
老周回:"行,周一给我看看。"
她把手机扣回去,靠在椅背上。
她点开微信,翻到昨天那条。她给老刘发:"今天辛苦。"老刘回:"应该的。王局那句'实在',我记下了。"
她又看了一遍,把手机扣回去。
她走到阳台上,站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在修电动车,叮叮当当的。对面楼上,一家在晒被子,被子垂下来一大截,风一吹,晃来晃去。
"捋着呢"这话,加上今天,说了四回。回回都是这三个字。今天多加了一句"周一先理一版"——话一出口,就收不回来了。
她起身去卧室,打开床头柜抽屉,拿了个皮筋。便签纸在抽屉里,折着,"老刘"两个字朝下,看不见。
她把抽屉推上,回到客厅。
她坐下,拿起笔,在一张废纸上写:周一,八点半,深化图;老周,初稿;王局,信。
写完,她把纸对折,塞进方案里。
沈峥翻了个身,电视里在放新闻。她把声音调小了一点,方案合上,又打开。
傍晚,江月白打来电话。
"妹子,"他说,"许朵那版终版,你让她周一早上发你?"
"说了,"她说,"八点前发。"
"行,"他说,"周一上午八点半,16楼,你先到,我把水烧上。"
"烧什么水,"她说,"开水间有现成的。"
"开水间的,"他说,"不如我自己烧的。"
"行,"她说,"月哥,你烧。"
"对了,"他压低了点声音,"江澈在屋里打游戏,喊他吃饭,头都不抬。"
"初二,"她说,"就这样。"
"昨天那锅肉,"他说,"吃完了,一点没剩。"
"第三回,"她说,"回回都吃完,你这火候算得可以。"
"那是,"他说,"周一见。"
"周一见,"她说。
她挂了电话。沈峥醒了,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"江月白?"他问。
"嗯,"她说,"周一碰深化图。"
"哦,"沈峥说,"晚上吃什么?"
"问姥姥去,"她说。
晚上吃饭,一诺把青菜吃了,没用人说。
"今天表现好,"姥姥说。
"明天还吃,"一诺说。
吃完饭,一诺回房间背课文,背两句,停一下,再背两句。姥姥在看电视剧,声音开得不大,看到气人的地方,"啧"一声。
"又怎么了?"顾清影问。
"这个媳妇,"姥姥指着电视,"心眼儿也太多了。"
"电视剧,"沈峥在旁边看手机,头也不抬,"都是编的。"
"编的,"姥姥说,"也编得像那么回事。"
顾清影靠在沙发上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沈峥说:"下周谈到我们,估计也就走个过场。"
"嗯,"她说。
"你那个名单,"沈峥说,"周一真要给老周看?"
"他今天问了,"她说,"我说周一先理一版。"
"理一版,"沈峥说,"怎么理?"
"还没想好,"她说,"周一再说。"
"老刘,"沈峥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"不知道。"
"也是,"沈峥说,"这事,没法想。"
一诺在房间里喊:"妈妈,明天还计时吗?"
"计,"她说,"明天再来。"
晚上九点多,一诺睡了。顾清影洗完澡,靠在床头,手机放在一边。
小陈没消息。王局那边,要到周一才有动静。
她想起白天在菜市场,姥姥挑菜,拿起一把,放下,又拿起一把。她想起昨天在仓库,老刘擦灯,一盏一盏,对着光看。
客厅里,沈峥还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灭的。
"睡了,"她说。
"嗯,"沈峥说,"你先睡。"
她想起江月白那句话:"这三十三盏灯亮着,老刘就还有个说法。"
灯是亮的,说法是有了,信还没到。
她关了灯。窗外,江对面的楼,还有几盏灯亮着。
周一,八点半,16楼,深化图;老周要看初稿,王局给准信。
她闭上眼睛。
周日早上八点,一诺自己醒了,跑到客厅,把口算卡拍在茶几上。
"妈妈,计时。"
顾清影正刷牙,含着一口泡沫:"等会儿。"
"昨天你说的,"一诺说,"明天再来。"
"今天就是明天,"她把牙刷放下,"来吧。"
秒表按下。一诺埋头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姥姥在厨房煮粥,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"停,"她说,"二十道,错一道。"
"哪道?"
她指了指。一诺拿起笔,在错的那道下面画了个圈。
"明天再来,"一诺说。
"明天周一,"她说,"你上学。"
"那下周六再来,"一诺说。
"行,"她说。
沈峥从卧室出来,头发翘着:"这口号,越喊越顺了。"
一诺把口算卡收进书包,回头问:"妈,你今天去上班吗?"
"今天周日,"她说,"不上。"
"那你在家干嘛?"
"写东西。"
"写什么?"
"写……"她顿了顿,"写一个表。"
"哦,"一诺说,跑了。
上午九点多,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,放在餐桌上。
文档标题,她打了几个字:分流名单(初稿)。
光标在后面闪。
她把这几个字删了,改成:人员优化名单(初稿)。看了两秒,又删回去,改成原来的"分流名单(初稿)"。台里文件里写的就是"分流",老周嘴里说的也是"分流"。
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,在下面打了一行:一、基本情况。
部门在编人数,劳务派遣人数,合同到期情况,这些数她都熟,打出来不费劲。
打到第二行,二、建议原则,她停了。
原则好写:优先保留核心业务骨干,兼顾年龄结构,结合项目需求。她打了几行,又觉得不对。这些话,老周比她会说。
她把这几行删了。
屏幕上只剩一个标题,和一行"一、基本情况"。
她把"基本情况"那几行又看了一遍:部门在编十二人,劳务派遣五人,合同年底到期的两人。数字都对,摆在那儿。
她想起老周昨天那条微信:"行,周一给我看看。"四个字,看着客气。
她把手机拿过来,点开微信,翻到老刘的对话框。昨天她发:"今天辛苦。"老刘回:"应该的。王局那句'实在',我记下了。"
她盯着"王局那句'实在',我记下了"看了几秒,把手机扣回去。
她对老刘说过:"有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。"对许朵也说过同一句。现在数还没有。
手机在旁边。她拿起来,点开江月白的微信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周日上午,打电话说名单,算正事。可她还没想好要问什么。
她起身,去卧室,拉开床头柜抽屉。
便签纸还在,折着,"老刘"两个字朝下。
她把它拿出来,展开,看了一眼,又折上,放回去。抽屉推上。
回到餐桌前,她重新打字。
这回她没写原则,直接列了个表:姓名,岗位,工龄,合同情况,备注。
表头打完,她在第一行"姓名"那一栏,敲了两个字:老刘。
她看着这两个字,把光标移到后面,"岗位"那一栏打:灯光。
然后她把这一行,整个删了。
删完,她靠在椅背上。阳台上,一诺在跳绳,绳子甩在地上,啪啪的。沈峥在旁边数:"……四十七,四十八……"
"爸你数错了,"一诺喊,"刚才就四十八了!"
"我数的四十七,"沈峥说,"你跳你的。"
她拿起手机,给江月白打了过去。
"喂,"他接了,"妹子,周日啊。"
"嗯,"她说,"初稿的事,问你两句。"
"你说。"
"老周周一要看,"她说,"我写了个表头,写不下去。"
"那头,"江月白说,"江澈,过来把你那堆球鞋收一收——你说你的,我听着。"
"人名,"她说,"写还是不写?"
"不写,"他说,"写原则,写口径,写'具体名单待项目落地后确定'。"
"这也叫初稿?"
"'初'的意思,"他说,"就是还没定。定了还叫什么初稿,叫终稿了。"
"老周要看的,"她说,"是态度。"
"态度你给了,"他说,"表格列出来,工龄、岗位、合同情况,一项一项,齐齐整整。老周一看,哟,动笔了,态度有了。人名空着,他问起来,你就说,等灯光秀的信,信到了,名单才有依据。这话你上周不就跟他说过,拿下项目,名单好说。"
"他原话是,"她说,"拿下灯光秀,名单的事好说一点。"
"那不就是,"江月白说,"他自己说的。"
"那边,"她听见江澈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,"你儿子说什么?"
"他说,"江月白说,"他那双鞋,上周刚刷的,不收。我说那你别穿了,供着吧。"
她笑了。
"行了,"江月白说,"你就这么写。周一八点半,你先到,我把水烧上。效果图许朵那儿,我让她八点前发你。"
"她昨天回我了,"她说,"八点前发。"
"好,"他说,"周一见。"
"周一见。"
她挂了电话,把表头下面那行空表格,一项一项填上:部门在编多少人,劳务派遣多少人,合同年底到期的,她先打了"小马"两个字,又删了,改成"编导岗,1人,合同2026年12月到期"。
备注那一栏,她打:建议结合在跟项目(夜江灯光秀)进展确定。
打完,她把文档存了。文件名:分流名单(初稿)_1019。
存完,她又把文档打开,把备注那一行看了一遍:"建议结合在跟项目(夜江灯光秀)进展确定"。她把"在跟项目"四个字删了,改成"建议待夜江灯光秀项目落地后,结合项目需求确定"。看了两秒,觉得太长,又改回去。
她把文档关了,电脑合上。
中午吃饭,姥姥做了面条。一诺把面条挑起来,吹了两下,吸溜进去。
"妈,"沈峥问,"名单弄完了?"
"弄了个样子,"她说。
"样子也行,"沈峥说,"先应付过去。"
"应付,"姥姥说,"你们台里,现在净是应付的事。"
"姥姥,"一诺说,"什么叫应付?"
"就是,"姥姥想了想,"假装做了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我作业,算不算应付?"
"你那是真做了,"顾清影说,"错一道也是真错的。"
一诺"哦"了一声,低头吃面。
下午,沈峥带一诺下楼骑车,姥姥午睡。家里安静下来。
她把电脑又打开,把那份初稿看了一遍。表格齐整,数字都对,人名一个没有。
她想起老周那句话:"月底交不出来,人事就直接从池子里要人。"
她把文档关了。
她走到卧室,又拉开抽屉。便签纸还在那儿。
她没拿出来,把抽屉推上了。
下午三点多,沈峥带一诺回来了。一诺满头汗,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楼下小卖部买的冰棍。
"妈,"一诺举着冰棍,"姥姥,冰棍!"
"放冰箱,"姥姥说,"化了。"
一诺把冰棍塞进冰箱,回头说:"爸骑得还没我快。"
"我那是让着你,"沈峥在后面换鞋,"你那车轱辘才多大。"
"下回,"一诺说,"还比。"
"比,"沈峥说,"下回让你三米。"
顾清影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电脑在餐桌上,屏幕黑着。
晚上七点多,江月白发来微信:"效果图许朵发你了?我刚看了眼,终版没问题。"
她回:"收到了,下午发的,提前了。"
他回:"明天八点半,16楼,别迟到。"
她回:"知道。"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厨房帮姥姥热菜。
晚上吃饭,姥姥炒了个青菜,蒸了条鱼。一诺把鱼眼睛夹走,说好吃。
"鱼眼睛,"姥姥说,"明目。"
"姥姥,"一诺说,"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"
"活得久,"姥姥说,"就知道了。"
沈峥笑:"这话在理。"
一诺在房间里背课文,背两句,卡一下,再背两句。
"妈妈,"一诺在房间里喊,"下周六,口算还计时吗?"
"计,"她说。
"还错一道怎么办?"
"那就再来,"她说。
"那要是全对呢?"
"全对,"她说,"就吃雪糕。"
"真的?"一诺从房间探出头。
"真的,"她说,"你姥姥买。"
"我什么时候说的?"姥姥在厨房说。
"你刚说的,"一诺说。
"我没说,"姥姥说,"你妈说的。"
三个人在厨房门口笑了。一诺缩回房间,继续背课文。
吃完饭,沈峥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不大,像是跟谁约明天的事。顾清影把碗收了,姥姥不让她洗:"你忙你的去。"
她没什么可忙的。初稿在电脑里,人名一个没有。
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电视开着,放着一档综艺,嘉宾在笑,她没看进去。
晚上九点多,一诺睡了。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装进包里。包旁边,放着明天要穿的深蓝西装外套。周五穿过,周六没洗,挂了一晚上,还能穿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江月白:"对了,名单那份,你存电脑里就行,明天带着,打印不打印,你定。"
她回:"带着,不打印。"
他回:"行。"
她把包放在门口,明天一拿就能走。
她靠在床头,把明天三件事又过了一遍:八点半,深化图;老周,初稿;王局,信。
初稿在电脑里,人名一个没有。
她关了灯。窗外,对面的楼,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明天周一。
早上七点半,她和沈峥一起出门。她穿着深蓝西装外套,周五穿过,周六没洗,挂了一晚上,还能穿。
一诺在门口找红领巾。姥姥从阳台上拿进来,塞给她:"昨天洗了,干了。"
电梯里,沈峥看手机:"征求意见会,今天谈到副主任了。"
"轮到你们,"她说,"明后天?"
"差不多,"沈峥把手机揣回去,"一个一个谈,谈完一个是一个。"
"主任那儿,"她说,"说什么了?"
"没说什么,"沈峥说,"走个过场。"
电梯到一楼。一诺先跑出去,回头喊:"妈妈再见,爸爸再见!"
"再见。"两个人一起说。
地下车库,沈峥的车先走。她上车,系上安全带,后视镜里,一诺在小区门口追一只猫,姥姥在后面喊:"慢点!"她笑了一下,发动车子。
她八点二十到16楼。
江月白已经到了。小电水壶在他工位上烧着,盖子被顶得轻轻跳。他从过道那头过来,手里端着茶杯,胳膊底下夹着笔记本电脑。
"妹子,"他说,"你先到,我把水烧上。说好了的。"
"你这是,"她说,"水烧上了,人也到了。"
"一块儿办了,"他在她工位对面坐下,把电脑打开,"深化图,你先看,我倒水。"
她把自己的电脑也打开,点开许朵昨天发来的效果图终版。两台电脑并排摆着。
"月哥,"她指着效果图,"江心那排,看着是飘在水面上的。深化图上,吊点在哪?"
"桥底下,"江月白把茶杯放下,"那排架子,你放大看,标了。"
她把深化图放大。桥底下,果然有一排小字:吊装点,利用原有检修架。
"线呢,"她说,"从哪儿走?"
"沿着桥底,"他说,"走检修通道,不破路面。王局问起来,就这么说。"
"王局不问这个,"她说,"王局问装几天。"
"四天,"江月白说,"中秋那场两天半,留一天富余。这话你都说了三遍了。"
"我说三遍,"她说,"是因为他问了三遍。"
江月白笑了一声,给自己倒了杯茶,又给她倒了一杯。她没喝,盯着屏幕。
"效果图这版,"她说,"许朵昨天就发了,提前了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我说周一八点前,她周日下午就发了。这孩子,急性子。"
"急性子好,"她说,"不催。"
她指着效果图上一处:"这儿,亲水平台拐角,图上看着没灯。"
"有,"江月白说,"被树挡了。深化图上有,八盏,效果图上只画了六盏。明天你讲八盏。"
"我讲八盏,"她说,"他上回连三十三盏都记下了。"
"所以,"江月白说,"别说错。"
两人把深化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灯位、线路、吊装,他在旁边说,她在效果图上对。九点差十分,过完了。
"行,"她说,"就这样。明天局里来人,就按这个讲。"
"明天九点半,"江月白说,"你主讲,我补充。"
"我主讲,"她说,"你补充。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补充的都比我讲的多。"
"那是,"江月白端起茶杯,"你讲不明白的地方,我不得接着。"
"你这话,"她说,"让老周听见……"
"老周听不见,"他说,"老周在17楼。"
十点,她带着电脑上了17楼。
老周在办公室,鱼缸在墙角,水声很轻。她数了一下,十条。上周十一条,死了一条,他自己不数,她数了。
"小顾,"老周说,"初稿呢?"
"在这儿,"她把电脑放在他桌上,打开文档,把屏幕转过去,"没打印,带着电脑来的。"
老周桌上,那个记金句的本子翻开着,上面一行字:"办法总比困难多。"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老周戴上眼镜,往前凑了凑。表格,部门在编十二人,劳务派遣五人,合同年底到期的,编导岗1人,合同2026年12月到期。备注:建议待夜江灯光秀项目落地后,结合项目需求确定。
他往下翻,翻到底,又翻上来。
"人名呢,"他说。
"空着,"她说,"等灯光秀的信。信到了,名单才有依据。"
老周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他没看她,看鱼缸。
"初稿嘛,"他说,"先这么放着。人事那边月底汇总,我先给你按着。"
老周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:"小马那孩子,合同年底到期吧?"
"嗯,"她说。
"行,"老周把眼镜戴回去,"我就是问问。"
"信一到,"老周说,"你动笔。动笔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"
"行,"她说。
"别光行,"老周说,"人事那边,我也就能按到月底。"
"我知道了,"她说。
"去吧,"老周说,"深化图碰完了?"
"碰完了,"她说,"明天局里来人,对时间。"
"好,"老周说,"去吧。"
她走到门口,老周在后面说:"小顾。"
"嗯?"
"名单的事,"他说,"你心里得有数。"
"我有数,"她说。
她下了楼。17楼到16楼,就一层,她走的楼梯。
中午十一点半,同事拿着饭卡下楼了。
她走到窗边。江月白已经在了,男左女右,他端着功夫茶杯。她站自己工位边上,椅子上有她早上放的包,没跪。
"老周看了,"她说。
"说什么了,"他说。
"人名空着,"她说,"我说等信。他说,信一到,你动笔。"
"嗯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那就等信。"
"等信,"她说。
江对面,楼还是那些楼。江面上有条船,慢慢往上游走。
"江澈那双鞋,"江月白说,"昨天还是没收。"
"上周刚刷的,"她说,"不肯收。"
"他说,"江月白说,"收了就旧了。"
"这什么逻辑,"她说。
"十三岁的逻辑,"江月白说,"你别问。"
她笑了。江面上的船,走远了一点。
"一诺的口算,"她说,"下周六再来。全对,吃雪糕。"
"谁买,"他说。
"她姥姥,"她说,"姥姥没认。"
"哦,"江月白说,"那有的扯了。"
对面楼顶上,有个人影,在弄什么,看不清。
"对面楼顶,"她说,"有人。"
"嗯,"江月白说,"好像在装什么。"
"看不清,"她说。
"看不清,"他说。
"江澈,"她说,"住校了?"
"嗯,"他说,"昨天回去的。"
"哦,"她说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江面上的船,又远了一点,快看不见了。
十二点,人陆续回来了。她回工位,江月白端着茶杯,隔着过道,回自己工位。
下午三点,电话响了。
是小陈。
"顾老师,"小陈说,"局里上午碰完了。王局说,深化图可以往下走了。"
她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"明天上午九点半,"小陈说,"办公室两个人,过去你们那儿,对一下深化图的时间。效果图,带上。"
"行,"她说,"九点半,16楼。"
"好嘞,"小陈说,"那明天见。"
她挂了电话,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江月白工位边上。他正对着电脑,茶杯在手边。
"小陈的电话,"她说,"局里上午碰完了。明天九点半,两个人过来,对深化图的时间。"
江月白把茶杯放下:"信到了。"
"嗯,"她说,"到了。"
"明天九点半,"他说,"你主讲,我补充。"
"还是这句,"她说。
"还是这句,"他说,"管用。"
许朵从工位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杯子,像是去接水,走到她工位边上停下。
"顾老师,"许朵小声说,"王局那边,有信了吗?"
"有了,"她说,"明天九点半,局里来两个人,对深化图的时间。"
"哦,"许朵说,"那效果图,就按终版走?"
"按终版走,"她说,"不改了。"
"好,"许朵说,走了两步,又回头,"顾老师,谢谢。"
"谢什么,"她说。
许朵没再说,拿着杯子走了。
她回自己工位,给老周发了条微信:"老周,局里来信了,明天九点半,两个人过来,对深化图的时间。"
老周回得很快:"好。名单的事,你抓紧。"
她看着这六个字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她把许朵的效果图又打开,看了一遍,确认是终版,关掉。明天九点半要用的东西,齐了。
晚上七点,她到家。沈峥已经回了,在厨房帮姥姥端菜。一诺在房间里写作业。
"信到了,"她换鞋,"明天局里来人,对深化图。"
"那名单,"沈峥把菜放下,"是不是就得交了?"
"嗯,"她说,"老周说,抓紧。"
"抓紧,"姥姥说,"你们台里,现在净是抓紧的事。"
一诺从房间出来:"妈妈,你那个表呢?"
"在电脑里,"她说。
"还用写吗,"一诺说。
"用,"她说,"明天写。"
"哦,"一诺说,"那我作业写完了,算不算……"
"算什么,"她说。
"算那个,"一诺想了想,"应付。"
"你那是真做了,"她说,"错了也是真错的。"
一诺"哦"了一声,回房间了。
吃完饭,沈峥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"明天,"他说,"征求意见会,该轮到我们了。"
"嗯,"她说。
"谈呗,"沈峥说,"谈完该干嘛干嘛。"
"嗯,"她说。
她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,打开。那份初稿,文件名"分流名单(初稿)_1019"。表格齐整,人名一个没有。
她把光标移到"姓名"那一栏。光标闪。
她没打字,把文档关了,电脑合上。
卧室里,床头柜的抽屉,她没开。
早上七点半,她和沈峥一起出门。
一诺在门口穿鞋,一只鞋带系好了,一只没系好。姥姥在后面喊:"鞋带!"
"知道了!"一诺系好鞋带,背起书包,又回头,"妈妈,你昨天说,那个表今天写。"
"嗯,"顾清影换鞋,"今天写。"
"那,"一诺说,"写完了,是不是就不用……"
"写完了再说,"顾清影说,"快走,要迟到了。"
一诺跑了。姥姥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苹果:"她跑太快,苹果没拿。"
"我带给她?"沈峥说。
姥姥把苹果塞进沈峥手里:"你顺路。"
沈峥把苹果揣进包里。姥姥跟着进了电梯,送他们下楼。
电梯里,沈峥看手机。
"今天轮到你们了,"她说。
"嗯,"沈峥把手机揣回去,"估计上午。"
"紧张吗,"她说。
"紧张什么,"沈峥说,"谈完该干嘛干嘛。"
电梯到一楼。门开,一诺在小区门口和姥姥等着,冲他们挥手。
"走了,"沈峥说。
"顺利,"她说。
地下车库,沈峥的车先走,尾灯在拐角处晃了一下。她上车,系上安全带,把包放在副驾上。
她八点二十到16楼。
江月白已经到了。小电水壶在工位上烧着,他端着茶杯,从开水间那头走回来。
"早,"她说。
"早,"他把茶杯放下,"九点半的东西,齐了?"
"齐了,"她说,"效果图终版,深化图,你讲的那些。"
"我讲什么了,"江月白说,"你主讲,我补充。"
"我主讲,"她说,"你补充。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补充的都比我讲的多。"
"亲水平台八盏,"江月白说,"效果图上只画了六盏,别说成六盏。"
"我知道,"她说,"被树挡了两盏,深化图上有。"
"桥底吊装,"他说,"走检修通道。"
"不破路面,"她接上。
"装几天,"他问。
"四天,"她说,"中秋那场两天半,留一天富余。"
"行,"江月白喝了口茶,"九点半,我在旁边。"
许朵从工位那边过来,拿着个本子。
"顾老师,"她说,"会议室我收拾好了,投影仪也开了。"
"好,"顾清影说,"你发的终版,我看了,没问题。"
"嗯,"许朵没走,站了一会儿,"顾老师,要是顺利的话……"
"顺利就往下走,"顾清影说,"会议纪要一出,就是准信了。"
"哦,"许朵点点头,走了。
九点二十五,小陈到了,还带了个办公室的同事,姓林,女的,拿着本子。顾清影记得,十月十六号王局来看灯那天,也有这么个拿本子的。
小陈把包放在会议室桌上,姓林的把本子摊开,笔帽拔了。
会议室里,她讲,江月白补充。小陈偶尔问一句,姓林的记。
亲水平台,她说:"八盏,效果图上画了六盏,有两盏被树挡了,深化图上有。"
小陈说:"八盏,好。"
桥底下吊装,她说:"利用原有检修架,线走检修通道,不破路面。"
小陈说:"这个好,城管那边不用再跑了。"
装几天:"四天。"
小陈点头:"王局说,四天,这个数记下了。"
"施工方案,"小陈问,"什么时候能出?"
"会议纪要一出,"她说,"我们就排。"
"灯到了就能装,"江月白在旁边补了一句,"三十三盏都在仓库,擦干净的。"
小陈又问:"灯要是坏了,现场有人修吗?"
"有,"她说,"老刘,干了十五年灯。"
姓林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"吊装顺序,"江月白说,"先桥底,后亲水平台,船走水路,不占道。"
小陈点头:"局里就想看,效果图和深化图,对不对得上。"
"对得上,"她说,"八盏就是八盏。"
小陈把深化图翻到桥底下那页,指着吊装点:"这个架子,结实吗?"
"中秋那场,"江月白说,"就用的这个。"
小陈点头。姓林的在本子上写,笔没停。
小陈笑了:"行,顾老师,江老师,深化图这块,我们回去出个会议纪要。王局那边,我催。"
"好,"她说,"辛苦。"
"应该的,"小陈说,"信到了,就得往下走。"
送到电梯口。小陈站住,说:"对了,顾老师,王局问,合同这边,你们想什么时候……"
"局里定,"她说,"我们都行。"
电梯门合上。
她回16楼。江月白在工位上坐着,茶杯空了。
"还行,"她说。
"嗯,"他说,"姓林的那个,记了不少。"
"记就记吧,"她说,"反正都是实的。"
她在工位上坐下,看了一会儿屏幕。文件名在那儿:分流名单(初稿)_1019。
她拿起手机,上了17楼。
老周在办公室,鱼缸在墙角。她数了一下,十条。桌上那个记金句的本子合着,旁边压着一支笔。
"小顾,"老周说,"对完了?"
"对完了,"她说,"局里出会议纪要,往下走。"
"好,"老周说,"这事,总算动了。"
"老周,"她说,"名单,我要动笔了。"
老周看了她一眼,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"写吧,"他说。
"小顾,"老周说,"你心里有没有数?"
"有数,"她说。
老周点点头:"有数就行。"
老周把桌上那个记金句的本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"人事那边,"她说,"月底汇总,您先按着。"
"我按,"老周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,"也就按到这个月。你写快一点。"
"合同年底到期的,"老周说,"动手快一点。"
"嗯,"她说。
她下了楼。17楼到16楼,就一层,她走的楼梯。
中午,同事拿饭卡下楼了。她没去,在工位上坐着,看屏幕。
江月白端着茶杯,从过道那头过来,站在她工位边上。
"吃了吗,"他说。
"不饿,"她说。
"不饿也吃点,"他说,"下午还有事。"
"什么事,"她说。
"没什么,"他说,"我随便说的。"
她没抬头:"你先吃。"
"我等水开,"他说,"反正也快。"
他站了一会儿,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,端着走了。
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扣在桌上。
她打开那份初稿。表格齐整,部门在编十二人,劳务派遣五人。合同年底到期的:编导岗1人,合同2026年12月到期。备注里写着:建议待夜江灯光秀项目落地后,结合项目需求确定。
现在信到了。她把备注里的"待"字删了,改成:建议结合夜江灯光秀项目需求确定。
她盯着改完的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她把光标移到"姓名"那一栏。光标闪。
她想起老刘擦灯的样子。二十三号灯,老毛病,拍一下就好。王局说"行,实在"。
老刘是做活的。灯光秀要是拿下,老刘的说法就有了。
她想起许朵那声"谢谢"。
许朵是编导。
编导岗1人,合同2026年12月到期。小马。
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,打了两个字:小马。
打完,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放在桌沿上。
马的笔画少,打起来快。她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十秒。
她把"小马"两个字删了,又打了一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峥:"谈完了。没说什么,走个过场。"
她回:"知道了。"
她在"小马"后面加了个括号:(编导,合同2026年12月到期)。
然后她保存了,文档关了。
许朵拿着杯子过来接水,看见她靠在椅背上。
"顾老师,"许朵说,"你没事吧?"
"没事,"顾清影说,"眼睛有点花。"
"哦,"许朵接了水,走了。
江月白拎着小电水壶从开水间回来,水壶嘴冒着热气。他经过她工位,脚步没停。
电脑屏幕暗下去。她看窗外。江对面,楼还是那些楼。江面上有条船,往上游走。
过道那边,江月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来的,又移开了。
晚上七点,她到家。沈峥在沙发上看手机,一诺在房间写作业。
"谈得怎么样,"她说。
"就那样,"沈峥说,"一个一个谈,轮到谁谈谁。"
"嗯,"她说。
一诺出来,拿着本子:"妈妈,签字。"
她签了字,笔没水,甩了两下,才写上。
"妈妈,"一诺说,"那个表,你今天写了吗?"
"写了,"她说。
"写谁了,"一诺说。
顾清影看了她一眼。
"写了一个名字,"她说。
"谁啊,"一诺说。
"一个叔叔,"她说,"你不认识。"
"他干什么的,"一诺说。
"做事的,"她说。
"哦,"一诺拿着本子,回房间了,门没关,笔尖划纸的声音传出来。
姥姥在厨房喊:"吃饭了!"
"来了,"沈峥起身。
吃完饭,她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,没打开。
沈峥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听了两句,听不清,不听了。
沈峥打完电话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"表写完了?"他问。
"写了一个,"她说。
"哦,"沈峥拿起手机,"慢慢写。"
她起身,去卧室。床头柜的抽屉,她没开。
卧室里很安静,窗帘拉着。她站了一会儿,出来。
回来,茶几上,电脑还放在那儿。她把它打开,点开最小化的文档,"小马"两个字还在那儿。
她把光标移到下面一行。光标闪。
她看了十秒,把文档最小化,电脑合上,推到茶几另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