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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运行样章 · 按《第一章样本》结构修订东八区 21:00

梅雨将至

第一章4,573更新于 2026-07-24

澄州的五月,空气里总像洇着一层拧不干的湿气。

顾清影站在省广电大厦十二层的落地窗前,看着江对面的江南新区。写字楼群压在灰蒙蒙的云层下,玻璃幕墙没有多少光。澄江的水位涨了,几艘运沙船缓慢地往东走。

“又要下雨了。”她说。

江月白坐在后面的工位上改一份策划案,闻言抬头看了看窗外:“今天这场下完,梅雨差不多就算进来了。”

顾清影转过身。办公室里只开了靠过道的几排灯,靠窗这一侧用不着。阴天把十二层照得有些旧,格子间、文件柜和几盆久未换土的绿植,都显出使用多年的颜色。

“韩总刚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她走到江月白桌旁。

江月白把手从键盘上移开:“什么事?”

“高新区有家生物制药企业,明年成立四十周年,想做一部品牌纪录片,再做一套数字展厅的内容。”

顾清影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,把韩绍成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。企业最早是一家地方药厂,后来改制、搬迁,逐步做到生物制剂领域。老厂区保留了一部分,准备改成企业展厅;纪录片和展厅希望由同一个内容团队统筹。预算口径还没发过来,韩绍成只说项目“要走得稳”。

江月白听到最后,问:“李主任知道吗?”

“韩总直接打给我的。他说一会儿会跟李主任讲。”

“那就是现在还没讲。”

顾清影嗯了一声。

项目本身有吸引力。四十年里会有人、有产品、有迁徙,也会有一些在企业大事记里被一句话带过的生活。问题是,韩绍成绕过中心主任直接找到她,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改变项目在中心里的分量。

“你打算怎么报?”江月白问。

“正常报。说韩总交了一个项目线索,我先来请示中心怎么组织。”

“李国平会问,既然只是线索,韩总为什么点名找你。”

“那是韩总要回答的问题。”

江月白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:“你真这么说,他会把需要回答的人改成你。”

顾清影看着他:“所以我来问哥,有没有比较不伤人的说法。”

这是办公室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时,她才会使用的称呼。江月白没有因为这个字改变神情,只把面前那份策划案合上。

“别跟他谈项目归谁,先谈这个项目需要中心承担什么。”他说,“纪录片、展厅、档案和采访,哪一项都不是你们两个人能包下来的。你把事情放到中心桌面上,他就不能只管归属,不管责任。”

“然后让他觉得是自己接下来的?”

“他本来就是主任。你给他留位置,不算骗他。”

“你年轻时候要是也这么会说话,可能还在做制片人。”

“我年轻时候就是因为这么想,才懒得说。”

顾清影笑了。她拿起项目本,正要回自己的工位,秦淑华抱着一叠报销材料从门口进来。

“影姐,农业博览会那笔差旅,财务又退回来了。”秦淑华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,“罗鸣那张加油票抬头少了个括号。我一会儿去找吴琴,把行程单和车辆说明一起带上。你帮我确认一下,那天临时加拍郊区基地,是客户在群里要求的吧?”

“是。聊天记录我转给你。”

“有记录就行。”秦淑华把材料重新夹好,“还有,唐慧在主任办公室。她那个‘澄州老字号’下周要审第一批,估计在谈后期费用。”

她说完就回自己的桌上找行程单,没有把报销的麻烦留给顾清影。顾清影把客户临时加拍的两条微信转给她,又看了江月白一眼。

“正好。”江月白说,“省得你汇报完,主任再把她叫进去。”

顾清影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,去了李国平办公室。

中心主任李国平刚泡了一杯新茶。唐慧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“澄州老字号”的项目进度表。顾清影进去时,两人正在核一笔新增的包装费用。

“清影啊,坐。”李国平说,“韩总刚跟我通了电话。高新区那个项目?”

“是。韩总让我先接触。我还没见客户,先来向主任汇报一下。”

顾清影坐到唐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没有急着强调韩绍成点了谁。她把已知的两项工作说清楚:一部四十周年品牌纪录片,一套数字展厅内容包。客户希望两边使用同一套史料和叙事,但数字展厅究竟做到内容大纲、多媒体脚本,还是还要承担资料数字化、交互内容和后期更新,目前没有边界。

“这个体量不小。”李国平拨了拨杯里的茶叶,“韩总说企业那边诚意很足。”

“项目值得做,我担心中心现有的人手接不住。”顾清影说,“纪录片要查四十年的档案,还要做人物采访。展厅如果年底开放,内容至少提前两三个月定稿。我们组可以先做第一次沟通,但后续可能要协调档案、摄像和新媒体的人。我想请主任先把工作机制定下来,免得客户觉得我们只是一个小组在外面接私活。”

李国平没有马上表态。他看向唐慧:“你前年做过华盛集团那个展馆,当时内容团队几个人?”

“前期三个,真正进场以后六七个还不够。”唐慧说,“硬件公司会不断反推内容,屏幕比例、交互层级、更新方式都会改。要是客户把‘内容包’三个字理解得很宽,最后什么都得管。”

她对项目明显有兴趣,却没有装作只是替顾清影提醒风险。

“我那个老字号月底交片,抽不出完整团队。”唐慧接着说,“但第一次沟通我可以参加。先看看客户是真想做企业史,还是只想做一个四十周年的形象包装。这两种做法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那就一起听。”李国平说,“清影先负责对接,月白把内容关。唐慧参加第一次沟通,把展厅边界问清楚。后面怎么配人、项目算哪一组,等正式需求和预算出来再定。”

这不是顾清影希望得到的全部答案,但至少项目没有在她走进办公室以后立即换手。唐慧也得到了进入项目的理由,并不算空手。

李国平又问:“韩总有没有说为什么一定要走得稳?”

“他说企业内部意见比较多,历史和医药表达都不能出错。”

“那就先听,别急着给人家上课。”李国平说,“企业四十年,里面的人比我们更知道哪些能讲、哪些不愿意讲。”

从办公室出来时,顾清影后背有些热。唐慧留在里面继续谈老字号项目,她没有回工位,先去了茶水间。

江月白正在那里接水。他看见她进来,把热水壶往旁边挪了挪,给她让出咖啡机前的位置。

“唐慧参加第一次沟通。”顾清影说。

“正常。”

“后面项目算哪一组,等需求和预算出来再定。”

“也正常。”

“江老师今天格外通情达理。”

“因为这两句都是我进去也会说的话。”江月白盖好杯盖,“李国平还说什么了?”

顾清影把最后那句话告诉他。江月白没有立即讽刺,只说:“他说得对。企业请人写历史,通常既怕写假,也怕写得太真。先看他们是哪一种怕法。”

中午,办公室的人陆续下楼吃饭。顾清影托秦淑华帮她带一份清汤面,自己冲了杯咖啡。江月白的茶已经淡了,两个人各自端着杯子,站到窗前。

雨还没有落下来,天色比早晨更沉。高架上的车开着灯,江南新区最远的几栋楼已经看不清了。

顾清影的手机亮了一下。她看完消息,说:“我老公今晚又不回来吃饭。他们单位临时开协调会。”

“一鸣呢?”

“最近回家就把门关上。吃饭要叫两遍,问学校的事只说‘还行’。”

“这个年纪都差不多。”江月白说,“我女儿在外地读书,一周给我打一次电话,每次不超过三分钟。她跟她妈能说半小时,到了我这里就是‘挺好的’‘没缺钱’‘挂了’。”

“说明你们家分工明确。重要的跟妈妈说,报平安的给爸爸。”

“她妈不这么认为。她觉得我负责得太轻松,打算把考公、考研和找工作的意见都让我来提。”

“那你提了吗?”

“没有。她自己想去上海做策展,我说先去试。她妈现在觉得我在鼓励孩子吃苦。”

“你不是鼓励,你只是不用负责她在上海租房。”

江月白侧过脸:“顾老师,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制片人。”

“我一直是。”

两个人都笑了。话题从孩子说到上海的房租,又绕回数字展厅。江月白认为展厅最容易犯的毛病,是把一个企业四十年的复杂经历切成若干块发光的屏幕,每块屏幕只剩一行正确的话。顾清影说,现在连客户准备给他们看哪些档案都不知道,批评发光的屏幕还太早。

面送到以后,他们回到工位。下午的工作没有因为新项目停下来。顾清影开了两个小时的纪录片审片会,江月白改完早上那份策划案,又和许茹争了半天一段采访该不该保留。

五点四十,雨终于下来。雨点先稀疏地敲在玻璃上,几分钟后便连成一片。下班的人在电梯口等了两轮,十二层才慢慢安静。

顾清影收到丈夫的消息,说高架上发生追尾,他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到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,没有催。

江月白收拾好电脑,问她:“老杜来接?”

“嗯,已经在路上。”

“我去地下停车场。雨太大,他要是堵得久,我送你到东湖。”

“不用。你从西关绕东湖,送完我还能赶上明天上班。”

“我明天本来就上班。”

“那也不用。”顾清影看着他,“哥,回去吧。”

江月白停了一下,像是还想确认什么,最后只说:“客户材料到了转给我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他乘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。顾清影在一楼大厅等了十几分钟,丈夫的车从省台内部车道开到门廊下。她拉开副驾驶车门,车里开着空调,有一点刚买的咖啡味。

“等久了吧?”丈夫问。

“还好。”

“沅生那个项目?”

顾清影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他们分管行政的副总前几天来我们单位办事,提过四十周年展厅,说可能找省台。刚才韩总的秘书又给我打电话,问我认不认识高新区那边负责审批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“说认识,但项目如果是企业采购,不归审批部门决定。”丈夫把车开出门廊,“月白也参加?”

“他做内容。李主任又把唐慧放进来了。”

“那也合理。唐慧做过展馆。”丈夫说,“你们先把工作范围弄清楚。展厅项目最容易把内容、软件和施工混成一件事,最后谁都说是别人的问题。”

他没有追问江月白,也没有评价李国平偏向谁。顾清影靠在座椅上,听他讲高架另一条路也堵,今晚只能从江南大桥绕。两个人商量回家以后谁去热饭、谁检查孩子的英语作业。说到一半,儿子打来电话,问他们还要多久,并提醒家里没有牛奶了。

到家时快七点半。丈夫去厨房热菜,顾清影先到儿子房间看了一眼。孩子戴着耳机打游戏,见她进来,迅速把屏幕切到英语练习页面。

“你继续。”顾清影说,“我只是问你喝不喝牛奶。”

“家里没有。”

“已经知道了。”

她关门出去,没有揭穿那一闪而过的游戏画面。丈夫把菜端上桌,问她为什么笑,她说没什么。

晚饭后,顾清影洗完澡,在书房里坐了十分钟。她最近用这种方式冥想:不放音乐,也不追求什么特别状态,只让一天里没有处理完的声音慢慢散开。十分钟结束,手机上多了三封邮件。

沅生制药品牌部发来了项目材料。第一封是第二天交流会的议程,第二封是企业四十周年大事记,第三封是数字展厅现有建筑图和硬件公司的初步点位表。

顾清影先打开大事记。文件做得很整齐,从建厂、第一批产品上市,到搬迁、改制、研发中心成立,每一年都有两三行。她往下翻到二〇〇一年,下一页直接跳到了二〇〇八年,中间七年只写了一句话:企业完成结构调整,进入新的发展阶段。
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江月白发来消息:大事记看了吗?

顾清影回:看到二〇〇一到二〇〇八了。

江月白没有问她发现了什么,只发来一张截图。数字展厅的初步点位表上,代表那七年的墙面被硬件公司标为“转型篇”,计划放一块五米宽的主屏。

顾清影给沅生品牌部的联系人发消息,问能否在明天会上补充这一阶段的档案目录和拟采访人员。

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:这一段情况比较复杂,史料还在整理。明天先谈整体方向,细节后面再说。

顾清影把这句话转给江月白。

江月白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补了一句:明天别先问那七年,先问他们四十周年最想让谁看。

顾清影明白他的意思。客户希望谁来看,往往比客户声称要讲什么,更能说明这个项目最后会变成什么。

她回:八点半,楼下咖啡。

江月白说:我喝茶。

顾清影看了一会儿这三个字,关掉聊天窗口,又把大事记翻回二〇〇一年。书房外,丈夫正在提醒儿子关电脑,父子两个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一个说马上,一个说“马上”已经说了三遍。

她在项目本上记下明天首先要问的三个问题,把“二〇〇一—二〇〇八”单独留在了下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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